江云清偏了偏头讶然,却也没说什么,拿铁钳翻翻,夹了枚烤熟的芋头给她递过去。
“这枚个儿大,夫人仔细着烫手。”
话没落,岑玉径自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
江云清没听清,只是瞪大了眼瞧她,见她真不觉得烫,惊奇地感叹:“您真是神力呀。”
她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怪异,但人已经坐在这里了,吃都吃上了,只好干巴巴问:“不读书了?”
江云清弯了弯眸,带几分无奈道:“我的话不假,真的全都背会了,反倒是您带来那些人……”
“闲话少提。”
岑玉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他撇撇嘴,识趣地没再故意往她逆鳞上触。
“您是富贵人,或许没怎么尝过这些,味道如何?”他转了话题,轻笑道,“您赏个脸,夸夸小人吧,好不容易烤的。”
岑玉一愣,缓缓摇摇头,江云清以为是说这芋头难吃,打算争辩几句,却听她道:“从前荒年,没了它还真是过不去,不过是有些时日没尝了。”
江云清有些没听懂,疑惑地挑眉看她。
“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爹是屠户,娘早没了。”
岑玉说完,平静地看向他,打算再要一个芋头吃,正撞进那双乌色的、晃荡的眸里,仿佛溺进一汪破碎冰湖,心头微颤,一时有些难开口,好半天才继续说下去。
“你们儒生,许多会说什么君子远庖厨,都不怎么看得起我们,我明白的。”
江云清眉头微蹙,蕴着些罕见的浓愁,半晌才答话:“有什么所谓……反正我不在乎,总归有人要做这些的,也非什么大恶事,看不得躲得远远的便是,何故要上来啐一口。”
岑玉低头看向炭盆,里面火星跃动,滋滋响着,听得格外明晰。
炭火烧得通红,渐要化做一片焦黑时,江云清拿着铁钳拨开了它们,从里面又夹出了一枚芋头,小心地举在手心吹了半天,这才拨了外皮撒些粗盐上去,如愿地递给了她。
“厨房那里有些糖霜和蜜。”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自己都难察的纵容,“可以拿。”
“我明日真要去拿了。”江云清见她喜欢,又往炭盆里埋了几个芋头,笑道,“您可不要拿刀砍我。”
从前哪买得起什么蜂蜜糖霜,农人总讲盐可引甜,荒年只有芋头可啃时,就蘸些粗盐。
滋味究竟是甜是咸,她早忘了,也有意让自己少去执着从前苦,现下被勾了回忆,难免有些唏嘘。
再看江云清,抱着个芋头啃了半晌,只下了一半,难怪这人瘦,吃个东西细嚼慢咽,简直让人替他捉急。
“那您嫁……”江云清突兀地开口,话一出口,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太妥当,咬了口芋头住嘴不说了。
“觉着我是被迫?”岑玉明白他要问什么,有这般疑问的人不少,答得倒也坦荡:“不是。”
“五年前,还是三年前,我记不清楚了,有一场疫病,父亲病了,拿药续命,拖到前年才走,我卖了家里所有东西换副棺材,然后想着入京谋条生路。”
岑玉边说边吃,吃完了朝他摊摊手,他会意地又夹了一个芋头,岑玉点点头接过,开始剥皮。
“在京城快饿死的时候,将军府上救了我的命,算是报恩,也算是无路可去。”
她语气淡淡,似乎是讲什么旁的不相干的人的事,只几粒火星明亮,跃动在眸色里,证明着她没在发呆。
“是四年前。”江云清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尽量放快了语气,仿佛不过是句关于时间的提醒,“我爹娘是那时候死的。”
他垂着头,瞧不清神色,只不住地拿铁钳翻动着烧黑的炭,尽管炭盆里面什么都没了。
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鲜少这么静过,岑玉觉得自己真是鬼上身了,竟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大抵是这话题过于沉重了,只是简单聊聊,没成想这经历倒是如出一辙,叫什么来着……
“同是天涯沦落人呀。”江云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常轻了些,鸿毛般掠过,带着些她琢磨不透的感觉,“夫人为何要同小人讲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