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醒着,有时疯癫,现下还清醒些,便告诉我……”
声停了,岑玉转头看他,恰见那片莹亮顺着唇畔滑落,砸在衣上,很快洇上去一片,不见了踪迹。
江云清抬头,有些慌乱地擦去面上水色,扯了抹笑意,带些哽咽地轻声开口:“告诉我,她一直在找我,怕我愧歉,怕我寻死,她从不怨我,所忧所思,只是怕忠烈之后难得善终。”
岑玉轻叹,干脆往廊下一坐,抬手拍拍身旁的位置,让他坐下,他顺从地做了,垂眸不语。
“人是有情的。”好半晌,她才幽幽开口,不知是在劝慰他,还是自言自语。
“怨恨是情,爱怜也是情,达官贵人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全是擅加的分别,从底上讲,都是一般的人,有自己的爱恨,旁人揣测不了。”
讲完这些,她也在愣神了。
江云清这人,嘴贱不假,对旁人却都是温和的,这般的人,按理来讲,心里当是暖的。
他却总把什么都往坏处想,起初对她戒备,后来藏着些莫名的情绪不敢讲,再后来顾忌诸多,欺她瞒她。
如今,也是下意识去想,闻娘在怨恨他,而不是挂怀他。
这个总挂着笑的人,似乎才最是冷心冷性。
出神这片刻,江云清沉默着,只拽着袖袍,拿指尖绞着。
岑玉想了半天,那些纷乱难得有了头绪,生怕自己忘了那个点,便赶忙开口。
“为什么总觉得,旁人不会对你有什么真情?为什么总觉得,所有事都该往坏处发展?”
他没答话,眸中那一片死寂的乌色里,却忽然闯进了些明亮,晃荡不休。
岑玉抬头,正瞧见顶头的月,安静冷清的,皎洁圣明的,跨过全部遥不可及,铺天地一层霜色。
他应当是个自大的人,岑玉从前总这般觉得。
他一遍遍讲着自己才学横溢,承诺着自己科考有望,说着自己仕途平坦。
就跟孩子们凑一起吹嘘一般,越缺认同,就吼得越大。
她从前也这般,卖力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求父亲看她一眼,求同辈尊重她几分。
什么都试过,血流过,泪淌过,除了博得旁人一笑,自己什么都不剩下。
后来,她想明白了,旁人既然陪不了自己一辈子,自己既然活不了千万岁,那些赞赏和仇恨最后便都会化作尘土,有谁在乎。
还是孩童时,什么都一般看重,长大些,便是有些不在乎了,有些更在乎了。
江云清固执地要同旁人弄好关系,要讲那些不太想讲的话,要很在意自己外貌,要费好大心思打扮自己,要纠结她是不是要丢下自己,要忧心闻娘是不是怨恨自己。
岑玉转眸看他,恰对上那双含泪的眸。
讲到底,这人虽看着少年老成,到底也是自小被娇惯大,往后才受了莫大打击的幼稚鬼。
什么都在乎一些,总在忧心自己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