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雾在清晨的垃圾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橘黄色。
姜厌踩着没过脚踝的金属碎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废料山之间的缝隙。左手拎着个破麻袋,里面装着昨晚那两袋数据存储单元——这是给老鬼的“货款”。右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红绳铜钱。
昨晚那一下震动,她琢磨了半宿也没琢磨明白。最后归结于自己太累,出现了幻觉。
毕竟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铜钱会震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别天天震就行。
“锈骨诊所”距离老鬼的废品收购站大概三公里,在垃圾星这地方算“邻里关系”。沿途能看到其他拾荒者的窝棚,用废弃的运输集装箱和金属板搭成,缝隙里塞着防辐射的泡沫胶。几个早起的流民正在翻捡昨晚巡逻无人机扫过后留下的“新货”——大多是些报废的家用电器零件,偶尔能翻到半截还能用的义肢。
姜厌朝他们点了点头,没说话。垃圾星的规矩:少打听,少搭话,活得久。
转过最后一座废料山,老鬼的收购站出现在眼前。
与其说是“站”,不如说是个用生锈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面积得有半个足球场大,里面堆满了金属废料:从巴掌大的电路板到整辆报废的悬浮车骨架,层层叠叠垒成小山。院中央有座歪斜的两层铁皮屋,屋顶竖着根天线,天线顶端绑着块褪色的红布,在酸雾里无精打采地飘着。
但姜厌的注意力不在那些废料上。
她听见了二胡声。
刺耳,跑调,每一个音都像在锯金属。曲调依稀能辨认出是《二泉映月》,但被拉得支离破碎,中间还夹杂着即兴的、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滑音和颤音。
声音来自大院角落的一座废铁堆顶。
姜厌抬眼看去。
老鬼坐在那儿。
六十来岁的年纪,满脸疤痕,右眼是廉价的红色义眼,时不时闪烁一下。他穿着件油污斑驳的工装背心,露出两条手臂——左臂是原生血肉,布满老年斑和青筋;右臂从肩膀开始就是机械义肢,外壳坑坑洼洼,肘关节处还用铁丝缠着,防止松动。
最显眼的是他的右腿。
从大腿中部往下,整条腿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临时拼装的金属支架,末端焊着个履带式底盘,让他能像坐轮椅一样在废铁堆上移动。此刻那条“腿”正随意地晃荡着,履带空转,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他怀里抱着把二胡。
琴筒是用废弃的灭火器罐改的,琴杆是半截金属管,琴弦是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高张力钢丝。他拉琴的姿势极其别扭,机械右手握弓,血肉左手按弦,但偏偏拉得投入,闭着眼,脑袋随着跑调的旋律一点一点。
姜厌站在铁丝网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先扫了眼大院。
除了老鬼,院里还有三个人。两个是常驻的帮工,正在分拣一堆刚收来的义体零件。另一个……
是个生面孔。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和昨晚那个受伤男人同款,但更旧,袖口磨破了。他站在一堆“放射性废料”旁边,假装在翻捡有用的零件,但眼神时不时往铁皮屋方向瞟。
姜厌心里有了数。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铁丝网门,走进大院。
二胡声没停。
但老鬼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红色义眼转向姜厌,闪烁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朝那个西装男人的方向偏了偏眼珠。
——这人不对劲。
姜厌读懂了眼神。
她面不改色,拎着麻袋朝老鬼走去,嘴里嚷嚷:“老鬼!有货没?我要的那批‘特殊消炎药’!”
二胡声继续锯着金属。
老鬼没回话,但机械右手拉弓的动作顿了一下,弓尖朝大院西北角那堆紫色晶体废料指了指。
姜厌会意,转身朝那堆“放射性废料”走去。
所谓“放射性废料”,其实是财团官方标记的违禁品——一种深紫色的半透明晶体,散落在垃圾星各处。财团的检测报告说这东西“辐射值超标,有诱发基因突变风险”,严禁民间流通。
但姜厌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七年前,她七岁,在垃圾场捡到第一块这种晶体。握在手里的瞬间,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玄门传承在脑中复苏。后来她偷偷测试过,这玩意儿不仅没辐射,反而蕴含着一种温和的、与天地共鸣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