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父叹息一声:“路过后院时,我见到地下有光亮,我便知道是你来了。”
“霄儿……并不是……”
贺父轻拍他的肩臂,示意他不要说下去:“儿啊,当年的事并非你的错,所谓不知者不罪,天命不可违,或许这就是命数……倘若你母亲在天上知道,她也绝不会怪你,也会期望你早日振作起来,不要再为她伤心不已。”
见他似乎仍神色戚然,贺父长叹一声。
这些年来,倘若不是宗族里有一门亲戚一直在京城中打理着几处规模可观的冰窑,他便无法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储冰来满足霄儿的愿望,此外,要不是有着皇后娘娘的庇佑,他也无法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枉顾世俗礼仪,私自将这棺木长久地存在府邸。
但时至今日,当年许诺霄儿的保存时日早已过去,他便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眼前这个仕途一片光明的长子再沉溺下去。
“当年你哭着求我为你母亲建造这冰窑,不愿让她归于尘土,我力排众议巨资打造,既是为了抚慰你这片孝心,也是为了让你了却这桩心事,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如今你仍未放下,让为父如何能够安心?”
看着父亲日渐斑白的发梢,他便不忍让他继续担忧,于是,他一改消沉的语气,劝解道:“父亲,霄儿并非放不下,今日的事只是巧合。往后我会少来这里,父亲您不必担心。”
“你要知道,你母亲的尸身早就该迁出下葬了。当年你迟迟不愿为你母亲下葬,我体谅你。但当时你说的可是只存放一两月便可,谁成想存着存着,就过了这么久。一直存放于府中不合京城的礼数规矩,况且你不久便要大婚,传出去总是不好。这么长时间……也该做一个决定了……”
“霄儿知道,父亲您看着办吧!”
“既然你不反对,陛下巡游之后,我便安排人迁出去吧。”
“一切听父亲的。”
良久,像是想起了什么,贺父问:“不过,你倒是许久没来了,怎么今日……今日我听嵩儿说你们去了漕埠视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并没有,霄儿只是在路过街市时,看到了母亲之前常去的制衣馆,才想起她的。”贺霄回。
“哦,这就说得通了。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待你慢慢年长,你就会理解得更为深刻。”
“让您担忧了。”
“为父只想你过得畅心如意,将来继承我的衣钵。你也知道,嵩儿的才智远不及你,为父还是倚仗你的。”
“父亲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
“那就好,我们出去吧。”贺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临走前,贺霄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棺木,此刻,泛红的眼眶已被清凉的寒气浸得平复如常。
他缓缓关上笨重的大门,任由回忆和思念重新回到母亲的身边。
他领路在前,两人在夜色中缓慢登上台阶,来到正厅后,贺父命小厮沏来一壶茶。
“再过十几日,便是你与李家嫡女订婚之时,为父希望你快快振作起来,未来南营的振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如今,南营势力渐微,北营的张家屡屡在陛下面前邀功笼络,若不是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帮衬,监造巡游船队的差事还不一定会落到我们头上。”
贺父说着,示意贺霄坐下:“数年前,我与李家定亲,就是为了助你在朝廷里可以走得更远。李家虽不及当年,但在朝廷上毕竟还有很大的影响在。”
“霄儿明白父亲的苦心,一切由父亲定夺即可。”贺霄平静地回。
贺父看得出他刻意压抑的失落,便小心劝解:“我知道你并不中意这位嫡女,但若你想在这前朝当中有你的一席之地,就必须要学会借势,这也是每个想建功立业的男人需要做出的抉择。”
“霄儿并非不中意。想必……想必成婚后,我与她,或许也会像您与母亲当年那般相敬如宾,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况且,我也知道,历来世家子弟婚嫁,皆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了的。”
贺父听言顿了一下,挤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嗯……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父亲今日所说,儿子都明白。”
“另外,离陛下的巡游的日子也不多了,如今这差事已经没有太多的工事需要做,大体上只剩下外观需要打磨,但排头的御舟及副舟是陛下和太子殿下要登上的,尽量做到隔两日就去监察一次,别让手下的人怠慢了。此外,也多让嵩儿跟着你去见见世面,他一年前刚当职,做事又毛手毛脚,还需要你多提点着。”
“我知道了,这些日子都是领着他一块去的漕埠,他也倒是很上心。”
“那就好,也多亏了你,他才能不再那么纨绔。如果遇到什么事需要我出面,要及时同我说,别什么都一个人撑着。”父亲看着他,脸上浮现了平日里时常显现的欣慰,“快快去休息吧,时辰也不早了。”
贺父说完便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迟疑了半晌,他转身看向贺霄:“另外这些日子,你母亲……你姨娘一直在为你的婚事操劳不已,你有心的话也去看看她。她毕竟是嵩儿的母亲,你与嵩儿一直要好,这么些年,也该改口了。”
“我会的。”
夜更深了,贺霄回到寝房。
烛台的蜡烛已燃到尾部,即将熄灭的火苗还在做最后的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下人想再点一根,却被他拦住了。
等下人走后,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融入昏暗,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过了今夜,他依然是那个从容温雅的公子。但此刻,在这无人窥见的深沉夜色里,在这个虽有众人簇拥但似乎仍感到孑然一身的公子的心底,此刻他允许自己彻底沉入这片无声的思虑当中,直到疲惫最终将他拖入短暂而不安的睡眠。
而窗外的天边,在第一缕极淡的灰白来临之前,在城端的另一处府邸,却还有另外一人在未知的劫数里拼命挣扎,想要逃出又一个高墙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