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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眠（第1页）

“一言为定。”

随着沈昭这四个字落下，中军大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紧绷得令人窒息。

南影安的脸色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鸷，他死死盯着沈昭的脸，眼底的贪婪与忌惮交织成一张扭曲的网。

三座城池换三十年朝贡与撤军，这赌注大得足以撼动两国根基。

严琢坐在下首，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手中的酒杯轻轻转动，并未出言阻拦。

对他而言，无论是谁输谁赢，只要这水足够浑，只要沈昭这个“傀儡”被架在火上烤，他便有可乘之机。

“好！摄政王果然快人快语！”南影安咬牙切齿地挤出一抹冷笑，举杯仰头饮尽，却像是喝下了一杯毒酒，“那明日围场之上，本王便静候你大楚君臣的‘风采’了。”

说罢，他也不再虚与委蛇，带着面色苍白却依旧怨毒的南思雨，冷着脸拂袖而去。

南国使团一走，帐内的气氛并未松懈，反而因方才的对峙变得更加微妙。

借着桌案的遮掩，陆衍的手指强势地挤进沈昭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过去，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度。

沈昭在桌布的遮挡下挣扎了一下，不但没挣脱，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了，掌心还被轻轻挠了一下。

沈昭垂眸，视线落在陆衍的手背上。

那只手干燥滚烫，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强势地传递着力量，却也像是一种无声的禁锢，叫人难以挣脱。

沈昭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再挣扎，而是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众人，她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大帐中清晰可闻，“众爱卿可继续宴饮，今夜君臣同乐。”

陆衍见沈昭没有理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得寸进尺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袖口，看着其他朝臣，语气慵懒散漫，“怎么都是一副颓靡的模样？是有何不满吗？”

众人纷纷回神，继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只是总觉得不甚自在。

帐内燃烛，烛油缓缓滴落，夜渐渐深了，沈昭收回手拢在袖中，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摩挲着微红的指节。

“散席。”

她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后帐。

群臣解释恭送，唯有苏逸之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昭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然后又转头看向陆衍，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地碰撞出一簇冰冷的火花。

*

西山的夜风带着早秋的肃杀，卷着那些枯黄叶拍打在帐篷上。

沈昭并未入睡，她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细绒布，正仔细擦拭着一把早已备好的强弩。

这弩并非寻常军中所用，弩身精巧，用了极轻的玄铁与拓木，机括经过特殊改良，极大程度地减轻了拉弦所需的臂力，却提升了射程与穿透力。

这是她为了这次秋猎，或者说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早已让沉璧暗中寻能工巧匠打造的。

“陛下。”沉璧掀帘而入，带进一室冷气，“外围的黑甲卫已经就位，严琢的人也被我们的人盯死了，只是……”

“只是什么？”沈昭头也未抬，指腹滑过冰冷的弩弦，眼睛微微眯起。

“只是苏逸之那边，似乎有些动静。”沉璧压低声音，“散席后他并未立刻回帐，而是在营地边缘徘徊了片刻，似乎在观察风向与地势，而且……他派人给陛下送来了一样东西。”

沉璧双手呈上一只锦盒，沈昭动作一顿，放下强弩，随手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副护指，用最柔软的小羊皮制成，内衬极薄的软银丝，既能护手，又不影响手指的灵活性。

旁边还附了一张字条，字迹清隽有力：西山风劲，陛下若欲挽弓，当护手足，臣虽不才，愿为陛下马前卒，明日围场，臣定当随侍左右，不离半步。

沈昭看着那副护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逸之总是这样，温润如水，细致入微，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逞强与伪装，却又恰到好处地维护着她的自尊。

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如果不是身处这波诡云谲的棋局中，或许她真的会把这当作一份难得的真心，或许她真的会被这份真心打动。

“他倒是心细。”沈昭轻笑一声，却并未戴上那副护指，而是随手合上盖子，将它推到一旁，“可惜朕要用的，不是这软绵绵的东西，留下吧，就当是做个纪念。”

她重新拿起那把强弩，指尖缓缓摩挲着外表，眼神瞬间冷冽如刀。

“明日朕要猎的，不仅仅是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