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二人来得晚,聊了这许久,天色已至傍晚,白青山留他们在观里吃了晚饭。
栖云观并没有吃素的讲究,却因香火短缺,饭菜里没有一点油星。
白栩苦着脸,味同嚼蜡,段尚清在他耳边耳语,说下了山带他去街巷里买些其他吃食,才把这只小苦瓜哄好。
饭后,白青山要去观星。
白栩以为是专门建的观星台,实则仅是一较高的山头,视野开阔,便于用作观星。
栖云观外,寒嶂孤峰。
夜穹如墨,星子皆敛,唯见荧惑赤芒坠于心宿,凝而不散。
北天太一星本居正中,此刻却偏斜向北境方向,星色暗沉。
白栩从老爹那里学了些天象,知晓荧惑主兵戈、灾祸、病疫、刑罚,此时荧惑于心宿附近留滞,为荧惑守心,乃极凶之兆,天有此象,寓意帝王灾变、王朝倾覆。
太一星明吉暗凶,此时星色晦暗,与荧惑守心相应。
白青山望着天,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长叹一声,低喃了句:“到底是命。”
白栩走近一步:“爷爷,您看出什么了?”
白青山只摇头,他的目光落在白栩身上,其中的怜悯之色愈发浓郁,白栩一头雾水:“您想说什么?”
白青山依旧不语,自怀中拿出一道黄符,凭空写下咒语,折起后,塞在白栩的心口处。
“这张符你留好。天色不早了,你们下山去吧。”
发了逐客令,二人也不好再多问,揣着满肚子的疑惑下了山。
临近街道,段尚清问他还想吃东西么,白栩肚子饿得咕咕响,思索半晌,点了点头。
要是照以前,心里揣着事,他能愁到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如今经历风风雨雨,反倒练出了一颗稳健的心。
白栩曾听人说,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另一种是凡遇事,皆色变如泰山崩于前。
他曾为后者,如今却向前者迈步了,也算是一件好事。
其实他能有这般心态,还有灵一个缘由。
爷爷所有的怜悯都指向自己,嘱咐尚清的也是找到自己,若以后出现意外,多半自己受到戕害,与其他人无关。
他想,只要不伤害到自己身边的人,自己如何,便悉听天命罢。
吃了色香味美的菜,白栩腹腔温饱,神经逐渐放松,和段尚清道了夜安,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内。
西北的夜里总会刮点小风,白栩听着风声,渐渐入睡。
一恍惚,好似坠入了一片金碧辉煌之地,他看见了爹娘的脸,还有一众不认识的人,他们围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人衣着华贵,状若言辞慷慨,愤懑不平。
梦境中的声音皆听不清晰,隐隐约约的,能听见“先发制人”、“废司天监,复先皇规”几句模糊的短语。
画面一转,已是高台楼阁,天色奇诡,一白发老人立于帝王前,指着星象,低语不止,白栩欲凑近去听,那白发人忽地抬首,直盯向白栩。
此人须发尽白,面容却是极年轻的。
白栩呼吸一滞,童颜鹤发,天下唯有虞惑一人。
自己明明在梦里,竟与远在京城之人对视,白栩本以为虞惑只是凑巧看向自己这边,他尝试换个方位,虞惑的眼睛却紧盯着他不放。
皇帝收敛衣袖,起身离开,虞惑紧随其后,他走了,盯着白栩的东西却没消失,只是没了虞惑的身体承托,剩下的,是一团灰暗的,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的东西。
“你是谁?”白栩在梦里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