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含笑,主动邀请:“不知薛某可有荣幸,请禾娘推我往观,共赏此人间佳景?”
宁禾自无不可,横竖都是闲游,若能借此探得东海王的消息,更是意外之喜。
“可以,我推你。”
她上前握住轮椅后的推手,推着这四轮车,沿已被僧人清扫出的小径,缓步深入梅林。
雪压枝头,琼苞玉蕊,或含羞待放,或傲然怒放,红妆素裹,交织成一片绚烂花海。
冷香浓郁,萦绕鼻尖,四下静谧,唯闻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吱嘎声,与偶尔自雪枝惊起的雀鸟扑翅啼鸣之声。
正行走间,忽闻一阵清越琴音自梅林更深处飘来,琴声淙淙,如幽涧寒泉,流淌于这寂静雪海之中。
仔细听来,其间又夹杂着女子银铃般的笑语声,清脆娇憨,与琴音相伴,显得格外突兀。
薛瓒侧耳倾听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对宁禾道:“这琴音空灵澄澈,意境高远,非俗手所能奏。操琴者必是雅士。我们过去瞧瞧?或许能结识一二。”
宁禾脚步微顿,对身前轮椅上的薛瓒道:“请郎君在此稍候,我先去看看。”
她循声绕过一座覆雪累累,形态奇崛的假山,见前方不远处,一座六角小亭立于梅林环抱之中。
亭子四周为了挡风,垂着厚厚的青纱帐幔。
许是因为亭内生了火炉,帐幔并未完全垂下,只是松松挽起一部分,隐约可见亭内景象。
亭中央设着一只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吐着袅袅白汽,茶香隐隐。
少年背对着他们,身着月白直领宽袖深衣,广袖博带,身形挺拔,正低头专注抚琴,指法娴熟流畅,琴音清冽空灵。
他身旁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梳着双环望仙髻,缀以明珠步摇,容色娇艳明媚,正用手托着腮,歪着头,叽叽喳喳对着抚琴的男子说笑着什么,神态亲昵娇憨。
宁禾皱眉看着对方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正要凝神细看,那抚琴之人似乎也察觉到不远处有人驻足,琴音戛然而止,他抚平余韵,缓缓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为漂亮的脸。
微侧的面容在冬日浅光下,莹润如冷玉。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此刻因逆光,瞳仁显得深邃朦胧,如同墨玉,明明是极清冷的样貌,偏生唇如花瓣,色泽如樱。
整个人如同误落冰雪的桃花,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正是段沉玉。
宁禾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好像是恼怒,又好像是尴尬。
她下意识想要走开。
身后传来车轮轻轻轧过积雪的声响。
薛瓒用手转动了轮椅的木轮,来到她身侧,顺着她目光望去,随即了然,解释道:“那位身着藕粉色宫装的女郎,是清河公主,当今天子最为宠爱的幼妹,性子……颇为天真烂漫。”
“她身旁那位抚琴的先生,想必就是近来名动长安,以才学见识深得晋王赏识,被奉为上宾的沈兰之先生了。”
他顿了顿,感慨笑道:“看来,沈郎君不仅才学过人,这手琴技亦是精湛超凡,竟能在此梅林深处,得清河公主青眼相加。煮雪听琴,真乃雅事。”
宁禾站在原地,寒风吹拂着她素色的衣袂。
周遭梅香清冽,带着冰冷的雪气钻入鼻腔,直抵心扉。
她望着亭中那对男女,轻轻抿唇。
段沉玉的目光亦穿过梅枝积雪,与她遥遥相遇,复落在旁的薛瓒身上,眸光微顿,旋即移开。
他对着她与薛瓒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清淡有礼的笑意,算是见礼,姿态无可指摘。
而后便平静收回视线,把注意重新放回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