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媪一听到这些名字和问话,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沿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她情绪激动地比划着手势,喉咙里发出“呜呜啊啊”含混悲切的嘶鸣,因为无法说话,只能依靠双手来表达那积压了多年的冤屈痛苦。
段沉玉走到宁禾身边,低声为她充当翻译:“她说,她是你二舅舅宁怀瑾的侍妾,名叫芸娘。关于你母亲的死,她所知确实不多,身处内宅,难以触及核心,不过你姨母和先帝定过亲,后来是因为先帝想让你姨母降做侧妃,你姨母不愿意,二人闹得十分不愉快,先帝一怒之下解了婚约。”
“你母亲的死,似乎与先帝苻健,还有你现在的父亲杜文长当年卷入的党争旧事有关联。你母亲去世后,先帝开始大力提拔你外祖父这一支,使其权势一度盖过了主脉,成了宁氏实际上的掌权人。”
段沉玉顿了顿,看着老媪更加激动手势,继续沉声译道:“后来,先帝的身体也开始不大好了,就在那时,你的外祖父和两位舅舅,也接连病倒。外面都传言,他们是因你母亲和你姨母接连出事,悲痛欲绝,伤心过度,才会在三年内相继病故。”
说到此处,老媪情绪激动地使劲摇头,双手胡乱而用力地比划着,眼中满是恐惧与无法抑制的愤怒。
段沉玉默然片刻,待她那阵激烈的情绪稍缓,才继续道:“她说,这都是骗人的鬼话。因为你外祖父和两位舅舅身体一向康健,都是习武之人,底子极好,绝无可能突然一起病倒,还病症相似。”
宁禾一面拍着芸娘的背安抚,一面听着段沉玉翻译,脸色越来越沉。
段沉玉垂下眼,嗓音无波:“他们在出事之前,都出现头痛恶心,食欲不振的症状,随后便是呼吸困难,浑身灼热难受,视线模糊不清,临死的时候,意识已经混乱不清,甚至出现认不得人的障碍。”
“她说,一定是被人下了剧毒。”
老媪说到痛处,忍不住捂着脸,压抑地痛哭起来,瘦弱的身躯剧烈地耸动。
段沉玉沉默地立于一旁,待她哭声渐歇,情绪稍定,才继续翻译余下之言:“她说,你的二舅舅待她极好,是个温厚善良的谦谦君子。他们死后,你们这一支的血脉,也被主脉以各种阴狠手段残害殆尽,零落成泥,如今恐怕就只剩下你一人了。”
“……”
芸娘的情绪很激动,宁禾听到最后,眸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她忍了又忍,将怒恨才勉强压制下去。
为对方打来清水,细致擦去脸上泪痕,柔声安抚其睡下,才阖上屋门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段沉玉在她对面落座,看着她因愤怒而紧绷的侧脸,轻声宽慰:“既然已经知晓了详细的中毒过程和症状,顺此线索查下去,想必能查明是何种毒药所为。届时,便能顺藤摸瓜,查到那幕后真凶。”
宁禾没吭声,坐了好一会,面色才恢复几分平静。
她揉了揉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
此事千头万绪,牵扯到先帝、宁氏主脉乃至可能的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绝不能操之过急,行差踏错。
先帝苻健,他当年为何突然想让师父降做侧妃?后来外祖父和舅父们去世,又为何先是下令彻查,最终却不了了之?甚至在事后,还提拔了那双手沾满鲜血的宁氏主脉。
他在这桩惨绝人寰的旧案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是冷眼默许?是暗中纵容?还是……他也参与其中?
还有母亲,她的死也绝非简单的病故,只要设法弄清楚当年党争的内情,应当就能窥见真相的一角。
而那些专程前往晋地,害死师父的幕后之人,他们必然就是与宁氏主脉勾结合作,主导这一切惨剧的真凶。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各种猜测与疑问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让她心绪烦乱如潮。
待心绪稍稍冷静下来后,她又将芸娘的话,以及救其出来的前后过程,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芸娘所言,恐怕不能全信。
据芸娘以手语诉说,经段沉玉转译,她原本是二舅舅院里的侍女,二十多年前,被宁诠的弟弟宁释看上。
那宁释是个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之辈,芸娘若落到他手里必然受尽折磨而死。二舅舅是为了救她,才抢先一步纳她为妾,让她有了名分庇护,得以免遭宁释毒手。
也正因如此,宁释觉得颜面受损,对此事怀恨在心。后来,她们这一脉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树倒猢狲散,宁释便强行掳走了她,残忍杀害了她那年仅三岁,天生聋哑的可怜孩儿,并对她百般折辱,以泄私愤。
再后来,宁释的正室夫人得知此事,酷意与怒火交织,命人残忍地割去了她的舌头,挑断了她的手筋,还打断了她一条腿,最后将她如同弃履般扔到后巷,负责倒夜香等污秽之事。
这叙述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并无明显破绽。
可宁禾心底却总觉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秀珠被她下了毒,背叛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