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不友好的目光,背后小声的议论,偶尔“不小心”的碰撞或使绊子,都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比如有次重要的茶会前,负责送和服的秃“不小心”将茶水泼到了她预备要穿的礼服上;又比如练习三味线时,借给她的乐器总是音准有些微偏差。
对这些小动作,林子一概装作不知,默默承受或自己想办法解决。
她没精力也没资本卷入这种内斗,她的敌人远在吉原之外,比这些女人的嫉妒可怕千万倍。
更让她警惕的是来自“上面”的窥探。千鹤夫人虽然不常露面,但她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松岛总管是直接的监督者,而林子怀疑,在“露华屋”的仆役甚至部分游女中,也有千鹤夫人(或者说,无惨势力)的眼线。
他们不仅监视她是否守规矩,更可能是在观察她作为身体的稳定性,以及她对药物的反应。
那碗“安神汤”依旧定期送来。林子试过几次将药偷偷倒掉一部分,或者利用鬼的体质加速代谢。
但她很快发现,如果药效不明显,下一次送来的药量或成分就会有所调整,并且松岛对她的“关注”会立刻加强。
她不敢再冒险,只能按时喝下,忍受着五感迟钝和力量滞涩带来的不适与不安。
她开始利用深夜极少数的独处时间(游女也需要休息,尽管很少),进行一些极其隐蔽的“活动”。
不是在练习什么,而是尝试更精细地感知自身状态。
她像解剖尸体一样,冷静地“审视”自己这具非人的躯体:药力在血脉中残留的轨迹,黑色缝线深处隐隐的、不属于人类的结构,对冰冷环境的特殊亲和力,以及对阳光本能的、即便被药物压抑也依然存在的恐惧……
她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牢笼。房间的构造,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走廊的走向,哪些地方可能有暗格或密道(根据建筑结构的微小异常推断),仆役们交谈中透露的、关于吉原其他店铺或往来客商的零星信息……所有这些碎片,都被她默默记下。
未必立刻有用,但她需要重建某种“掌控感”,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几个月下来,“若雪”这个面具,戴得越来越熟练。她能对着客人露出无可挑剔的浅笑,能说出得体而含糊的应酬话,能在舞蹈中精准地控制力道与“美感”的比例,能忍受漫长的陪坐而不露一丝不耐烦。
但代价是,她感觉内在的某个部分,正在一点点死去。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种属于“林子”的锐利、决断、对家族的责任感、对兄长的复杂情感、甚至是对鬼杀队生涯的痛苦记忆……
都像是被厚重的脂粉和冰冷的规矩层层包裹,沉入了意识的最深处,变得模糊而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麻木和抽离感。她看着镜中那个华服美人,只觉得陌生。
她听着自己用“若雪”的声线说话,只觉得空洞。
有时候在宴席上,周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她却感觉自己像隔着毛玻璃在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只有极少数时刻,比如深夜独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物品(比如簪子,比如未开刃的刀柄)。
或者听到某些特定的、与过去战斗相关的词汇(比如“斩鬼”、“呼吸法”,虽然极少出现),心底才会猛然窜起一丝微弱的、如同火星般的悸动。
但很快,这火星就会被“安神汤”的药效、被“若雪”的惯性、被对无惨和黑死牟的恐惧,彻底扑灭。
她甚至开始有些“依赖”这种麻木。至少,麻木意味着不会感到那么剧烈的痛苦,不会每时每刻都被屈辱和绝望啃噬。
将自己完全代入“若雪”,扮演好这个精致的人偶,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知道,前路依旧黑暗漫长。蓝色彼岸花杳无音讯,无惨的掌控无处不在,“露华屋”的规一矩森严如铁,自己这具身体和灵魂仍在被缓慢侵蚀。
但或许……在彻底麻木或崩溃之前,她还可以尝试做点什么。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被脂粉覆盖、毫无生气的脸,缓缓地、再次练习起那个空洞的微笑。
活下去。寻找机会。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