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一天的“折磨”总算结束,梅津夫人留下几句“明日继续”、“多加练习”的话,便随着阿妙总管离开了。
林子几乎是被阿枫和阿萩搀扶着回到“雪见轩”的,身体上的疲惫倒还在其次,精神上的消耗和那种无处不在的束缚感,让她感觉比打了一场恶仗还累。
刚在屋里坐下,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门外又传来了动静。这次不是侍女,而是一个轻快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
“若雪妹妹?在休息吗?我是菊理。”
林子愣了一下,示意阿枫去开门。
门开了,菊理花魁端着一个精致的漆木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淡紫色小纹和服,发髻也松散了些,少了几分营业时的刻意雕琢,多了几分温婉亲和。
“打扰妹妹休息了。”菊理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矮几上,“想着妹妹刚来,又操劳了一日,定是没什么胃口。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炖的冰糖燕窝,最是温补润燥,妹妹尝尝?”
她的笑容和话语都自然真诚,让林子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丝丝。她点了点头:“有劳菊理姐姐费心。”
阿枫和阿萩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菊理亲自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炖盅,放到林子面前,又递上小勺。她自己也在旁边跪坐下来。
“梅津夫人的课……很辛苦吧?”菊理看着林子难掩疲惫的脸色,轻声问道。
林子用小勺搅动着盅里晶莹的燕窝,没否认:“嗯。”
“夫人她……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严,但也是真心为梅菊屋、为教导的姑娘好。”菊理温声解释,随即又笑了笑,“不过妹妹也别太往心里去。有些东西,是教不来的,得自己体悟。我看妹妹这通身的气度,就不是寻常脂粉堆里能养出来的,何必硬要去学那些流于表面的东西?”
这话说得委婉,却透着理解和宽慰。林子有些意外地看了菊理一眼。
菊理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温和:“妹妹别怪我多嘴。我在这梅菊屋也有些年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妹妹你……跟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倒不是说不好,只是……格格不入。”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昨日松岛总管那副样子,还有那些传言……妹妹,姐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花魁’的名头,未必是福。梅菊屋的水,比‘露华屋’深得多。你……万事小心。”
林子心头微动。菊理这话,已经超出了普通旧识客套的范畴,带着明显的关切和提醒。在这个人人自危、谨言慎行的环境里,这份善意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危险。
“姐姐的话,我记下了。”林子低声回道,语气比之前真诚了些,“姐姐也要当心,莫要……因我惹上麻烦。”
菊理明白她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只是看着你……总想起你刚来梅椿屋时的样子,呆呆的,不说话,看着让人心疼。没想到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她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感慨和一丝怜悯,但很快掩饰过去,“不说这些了。快把燕窝喝了吧,凉了不好。”
林子默默喝了几口燕窝,温润清甜的口感确实让她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主要是菊理介绍梅菊屋的一些基本情况、主要的管事、需要注意的人物等等。
她的介绍比阿妙总管干巴巴的规矩讲解要生动具体得多,也让林子对这个新环境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对了,”菊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妹妹可知,为何给你这院子取名‘雪见轩’?”
林子摇头。
“梅菊屋历任花魁的居所,名字大多与花或雅趣相关。‘雪见’……倒是独一份。”菊理眼中带着思索,“据说是主人亲自定的。雪,高洁,易逝,难得……或许,主人对妹妹,有不一样的期许?”
不一样的期许?林子心里冷笑。无惨的“期许”,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
菊理没有久留,又叮嘱了林子几句注意身体、有事可以找她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菊理,林子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窗外,梅菊屋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夜晚妆点得如同白昼,笙歌笑语隐隐传来。
身体的疲惫还在,但菊理的来访,像一道微光,短暂地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阴霾。至少在这里,她还不是完全孤独的。
但同时,菊理的提醒也让她更加警醒。梅菊屋的水更深,各方目光更多。“花魁”的身份是一把双刃剑,给了她一定的保护和活动空间,也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无惨到底想看到什么?她在这座更华丽的牢笼里,该如何寻找那虚无缥缈的“蓝色彼岸花”?又该如何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下,保全自己,甚至……保全像菊理这样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却没有答案。
林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微凉的秋意吹进来,也带来了更清晰的、属于吉原的喧嚣。那喧嚣仿佛一层厚厚的帷幕,掩盖着无数的秘密、交易和欲望。
她摸了摸袖中那个硬硬的小盒子。或许,是时候更主动一些了。被动地等待和忍受,只会让她在这潭浑水里越陷越深。
桐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得学会在规则内,找到一点点自己的活法。”
规则……梅菊屋的规则,无惨的规则……
林子看着窗外迷离的灯火,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她要找到那条,在重重规则夹缝中,属于她自己的、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路。
夜还长。梅菊屋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