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萩没想到会被直接提问,愣了一下,忙道:“奴、奴家觉得……这香气清冷,但后味有暖意,就像……就像雪地里走着,忽然看见屋檐下亮着一盏小灯。”
这比喻不算高雅,甚至有点俗,但却意外地贴切,带着生活气息。林子多看了阿萩一眼。
“比喻尚可,但言辞还需锤炼。”林子放下茶杯,“香道,乃至茶道、花道,技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与‘境’。你们现在学的是形,日后要自己悟出神。阿枫流畅但稍欠独特,阿萩朴拙却偶有灵光。都还需努力。”
“是,谨记雪姑娘教诲。”两人齐声应道。
“听说你们最近也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客人应酬了?”林子转了话题。
松岛接口道:“是,一些次一等的宴会,让她们随侍观摩,偶尔应答几句,还在学习阶段。”
“遇到难缠的客人了吗?”
阿枫犹豫了一下,道:“前日宴上,有位商人喝多了,一直想拉奴家的手……奴家按照嬷嬷教的,借斟酒躲开了,后来悄悄让侍童把他引去别处醒了醒酒。”
阿萩也小声道:“有个浪人模样的客人,总是说些……粗俗的笑话,还非要奴家喝他杯子里的酒。奴家推说喉咙不适,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他便没再勉强。”
林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点了点头。应对得还算得体,知道保护自己,也懂得迂回,没硬碰硬惹出麻烦。在这行当里,这已经是难得的清醒和机敏了。
“记住,保全自身是第一位的。”林子淡淡道,“‘菊残屋’的姑娘,不是可以随意轻贱的。遇到实在过分、或你们无法应对的,不必硬扛,及时示意松岛总管或可靠的护卫。‘菊残屋’如今,有底气护着自家的人。”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分量。阿枫和阿萩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听出了背后的支撑之意,再次躬身:“是!”
“好了,下去休息吧。下午的琴课别忘了。”林子挥挥手。
两人退下后,松岛感叹道:“这两个丫头,倒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咱们‘菊残屋’的台柱子。”
“慢慢来吧。”林子不置可否,“别拔苗助长。该教的教,该护的护,剩下的,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新移栽的菊花在秋阳下开着,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颜色金黄,开得热烈。
“菊残犹有傲霜枝……”她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淡。
对她而言,打理“菊残屋”,培养阿枫阿萩,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园艺”。
在这片污浊的泥沼里,尽量让手下的“花”能按照某种规矩生长,不至于太快凋零,或许也能让她自己感到一丝微弱的、作为“管理者”而非纯粹“玩物”的价值。
夜晚,依旧是她独处的时间。
地板上,一片新的“金币地毯”铺好了。林子这次没有立刻滚上去,而是先打开那个螺钿漆盒,从里面挑出一对今天刚做好的珍珠耳坠——简单的银钩下,坠着一颗不大但光泽极好的淡紫色珍珠,旁边用更细的银丝缠绕着一小粒黑色的碎石,显得有点古怪的别致。
她对着镜子,小心地戴在耳朵上。冰凉的珍珠贴着耳垂,随着她转头轻轻晃动。
然后,她转身,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抛进了那片叮当作响的金色海洋里,满足地喟叹一声,闭上眼睛。
金币的冰冷,珍珠耳坠的微凉触感,交织在一起。
外面,吉原的夜晚喧嚣如梦。而在这间看似华美的房间里,一个不人不鬼的女子,正用这种近乎病态的方式,偷取着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无人能懂的怪异“安宁”。
明天,或许又有新的麻烦,新的交易,新的面具需要佩戴。
但至少在此刻,在金币与珍珠构筑的小小世界里,她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只感受这沉重而冰冷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