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自己没察觉到,“菊残屋”在她手底下,慢慢变了味儿。起初,她纯粹是当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套需要执行的流程。
拨钱,看账,听松岛汇报,偶尔过问一下阿枫阿萩的进度,像完成木工活一样,按部就班,不带感情。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留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她发现负责洒扫的秃(见习游女)小丫头们,冬天手总是生着冻疮,红肿溃烂,握着冰冷的扫帚时疼得直吸气。她们穿的还是单薄的旧衣服。
又比如,厨房负责洗碗烧火的老妈子们,吃的常常是客人们剩下的、最寡淡的饭菜,眼神里总透着疲惫和麻木。
连那些等级稍低的游女和艺伎们,私下里也常为了抢一套好点的头面首饰,或者争一个稍微宽敞点的房间角落而闹得不愉快,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算计。
整个“菊残屋”,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却像一盘散沙,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那一点点生存资源汲汲营营,充满了压抑和不安全感。这让她想起了继国家族某些旁支勾心斗角的时候,只不过这里更直接,更赤裸。
林子不喜欢这样。并非出于多么高尚的同情心,而是觉得——麻烦。
一盘散沙,容易出乱子,容易被人钻空子,也影响“干活”的效率。如果每个人都过得朝不保夕、怨声载道,谁还有心思去好好学艺、用心待客?更别提帮她留意那些虚无缥缈的“蓝色彼岸花”消息了。
她开始做一些改变,起初纯粹是出于实用主义。
首先是从“滚金币”和“盘珍珠”赢来的私房钱里,划出了一部分(大概二分之一),交给松岛,吩咐得清楚明白:
“去买厚实保暖的棉衣,按人头,每人两套。秃们的手套要加绒的。厨房烧火的老妈子,鞋底要防滑加厚。”
“伙食改善。每日至少一餐见荤腥,米饭管饱。别总拿剩菜糊弄人。”
“每月工钱,按等级和表现,准时足额发放。敢克扣一分,你知道后果。”
松岛听着这一条条指令,眼睛都瞪大了。
这位主儿以前只关心账目盈亏和任务,什么时候开始管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人事”了?而且,这得花多少钱啊!
“雪姑娘……这、这开销是不是太大了些?以往从没有这样的规矩……”松岛试图婉拒。
林子正在摆弄她新做的一个木制小摆件,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规矩是人定的。以前没有,现在有了。钱不够,从我那份红利里扣。还是说,松岛总管觉得,让底下人穿着破衣烂衫、饿着肚子,更能给‘菊残屋’揽客赚钱?”
松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喏喏应下:“是……奴家这就去办。”
当第一批厚实温暖的棉衣发下去,当厨房端出油光水滑的红烧肉和香喷喷的白米饭时,整个“菊残屋”底层炸开了锅。
“这、这是给我们的?”一个手上满是冻疮的小秃不敢置信地摸着柔软的新棉衣。
“真的有肉!好久没吃到这么大块的肉了!”烧火的老妈子眼眶都红了。
“工钱……这个月真的按时发了,还多了几十文!”一个低级游女捏着钱袋,手都在抖。
起初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紧接着,就是一种近乎惶恐的感激。她们偷偷议论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林子房间的方向,眼神里少了以往的畏惧和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疑惑和……期待?
接着是“规矩”变得清晰。
林子让松岛重新修订了“菊残屋”的章程,一条条写得明白:接待客人的流程、打赏的分配比例、犯错如何罚、立功如何赏、姑娘们每月可休几日、生病受伤如何处置……
虽然条款依旧严厉,但至少不再是松岛或某个管事随心所欲的一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