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咀嚼到最后一刻的太妃糖,像是快要吹破的泡泡糖,它们都被拉扯到一个近乎透明的模样,然后再在透明的一层中扯开猝不及防的破洞,坠落的姜蝶就像是飘落的雪花“咚”地降落大地。
沈佩淑呆怔地捂着嘴,震惊地看着紧闭双眼、旁边逐渐晕染开血迹的姜蝶,随后像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到绀肿的姜青杳一样,开始扯着嗓子尖叫呐喊“有人坠楼了”。接着这声“有人坠楼了”,像是夜晚里的海浪此起彼伏地吹打着海滩,一下又一下,捶打着更遥远的海滩,直到传到邵远年耳里。
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被冲散开来的蚂蚁,分布在宴会厅的各个地方。
慌乱成为了农历新年的第一刻基调,邵远年听到声音后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快速起身牵着姜青杳的手奔跑在后花园的花丛里,直到她们赶到事发地点,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确认了事实。
被牵着奔跑的姜青杳并不明白邵远年为什么突然反应那么大,困扰在她心里的、刚被邵远年说出来的“精神类疾病”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她怔怔地跟着奔跑,直到看到姜蝶昏厥的脸——
“妈妈!”
再次看到躺倒在血泊里的姜蝶,姜青杳感觉浑身都被冻僵,像只不受控制的提线木偶,接下来的所有反应都没有经过大脑。梦里无数次回放的第三视角在此刻上演,她跪趴在姜蝶面前痛哭。
“救护车呢!救护车?!有没有人能够帮帮忙?!”
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喊,让姜青杳懵懵地又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下午。
“已经喊了,还有几分钟就能到,没事,没事,别怕……”
苍老又颤抖的声音从被冲散的“蚂蚁群”里钻出来,姜森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说着。
听到姜森的声音,姜青杳的哭颤才好受了一点,然后站起身来随手拽了一个人的衣领,她大声地质问那个人:“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妈妈会从楼上坠落下来?为什么?!”
被拽住衣领的人被姜青杳目呲欲裂的狰狞表情吓到,慌忙地指着一旁吓到差点呕吐的沈佩淑,然后有些害怕地说:“是……是她,是她!我看到了,当时是她和姜小姐一起上的楼!”
随着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姜青杳就看到沈佩淑正瘫坐在地上,吓得回不过神的表情仿佛在此刻证明了被拽住衣领的人的可信度。姜青杳愣住了,缓缓松开拽住的衣领,愤怒地冲向沈佩淑。
看到这一系列行为的邵远年才反应过来,急忙去拦腰抱住要冲过去甩沈佩淑巴掌的姜青杳,姜青杳像是挣扎的猛兽在邵远年怀里一边痛哭一边质问“到底为什么”,然后说:“冷静!冷静!”
“我怎么冷静下来?那是我的妈妈!”姜青杳愤恨地怒吼,情绪出走到完全不像平日里的她。
意识到姜青杳似乎是过度得被过去的事情困住,所有积淤的情绪在这次突发的、但是又那样相似的情形爆破,邵远年紧紧抱住挣扎的姜青杳:“这次不一样……放松,放松,跟着我深呼吸。”
邵远年知道,这次坠楼是必定会发生的,和有没有沈佩淑的出现都没有关系,但是姜青杳不知道。而且这次坠楼必定会让姜蝶的双腿残废一段时间,能不能再次跳舞也是看情况的事情。
这些他并不好去和姜青杳讲清楚明白,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姜青杳冷静下来,让她不要在情绪错乱的时候做出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情,到时候等到她情绪缓了下来后一定会追悔莫及。
深吸了一口气,邵远年抱着姜青杳开始缓缓拍着她的背,带着她摇晃。
像往日里遇到躁狂期的姜青杳那样,邵远年紧紧地抱住想要做出破坏行为的姜青杳,然后安抚地捏着姜青杳的手,喊着节拍“吸气”“吐气”“深呼吸”“缓缓吐气”,直到姜青杳开始照做。
也许是邵远年的声音太过于有安定力,也许是这样的办法过于奏效,姜青杳缓缓冷静了下来。虽然冷静了下来,但是心里沸腾的那口锅子还在愤怒地燃烧。姜青杳看向了瘫坐在一旁的沈佩淑。
“救护车来了!救护车来了!”人群里不知道谁看到了忽闪忽闪的鸣笛,大喊道。
这样的声音仿佛是此刻紧张气氛的润滑器,愈燃愈沸烈的烧水壶被揭开了盖子。
想要拼命去询问沈佩淑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心情在此刻随着沸腾的水蒸气消灭在空气里。
姜青杳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去抢救姜蝶,是去帮着急救人员积极配合抢救措施。
急救人员很快就抬着担架到达“案发现场”,简短做了一些估测和绑扎后,就抬着昏厥的姜蝶上了救护车。姜青杳见状想要跟着上同一辆救护车,被急救人员以病人情况危急拒绝了,姜蝶需要高级生命支持,按照原则不能同坐一辆救护车。姜青杳作罢,看向邵远年:“可以开车带我去吗?”
“走。”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一路鸣笛闯红灯离得越来越远的救护车,看着庞大的白色救护车愈来愈渺小,姜青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困住她一生的救护车上,一切都太过于相似——原本扎起来的发型因为事故的发生而变得乱糟糟,她的头发像是凌乱的荆棘藤蔓盘桓在她的头上。流淌在她身上的并不属于她的血河,像是冬季里干涸的冰湖,一团又一团洇在她的裙摆上,带着血的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