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从此这就是他们共同的名字了。
又过几年,叩长老终于见到“小云”,生出一点瞎操心:这孩子被圣尊和宗主盯着,以后怎么活啊?
云姬很虚弱,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叩玉京也很弱,靠青圣给的丹药爬到元婴,再进不了一步。
傅云他娘、他哥都是不顶用的,怎么办?
好在二十年前,叩玉京总算走运一次——他去外门的后山哭娘哭弟,叫醒了被太一封住的某道古魂,与其交易,得其修为。
虽然代价是在五十年后的天劫时,献给古魂身体。
叩玉京资质不好,是当之无愧的最弱的化神,这几十年,要闭关,要夹在宗主和圣尊两个化神间,一边当犭,一边当句,还要在夹缝里给傅云留一点位置,让傅云躲在内务司,和青圣宗主两方都尽量别接触。
司主问:“你真不告诉他吗?”
玉京说:“他以为我活着,会更开心。”
她教小云的第一个字是生,后来每次受伤,小云一见她写这个字就不哭了。她总觉得他是颗小草,她只想要他贴着泥地,别被风吹走,可小云长得好快啊,只是一眨眼,就走到云上了。
还有小萤,她把她当成小虫,好怕她被踩死,可萤火之光不逊皓月之明。
叩司主苦脸说:“我是怕他怨你。”
玉京的声音中带上自豪:“但你看见了,他更爱我。”
她的自豪不为傅云爱自己,只是知道爱比恨强大,傅云心里有那么多恨,可也有那么多爱,他会越来越强大。
小萤心里也有那么多杀意,可也有那样多善意,能杀人,也能救人。
那么,愿君得道。珍重。珍重。
*
楚无春从来没有看清傅云的脸。
然而在他被万斯骗过一回后,他又突然能看见傅云了。看得很清楚。
因为傅云给他的感受,和万斯一样——算计,欺骗,恶劣,可又不惜一切,生机盎然,照拂弟子。
这种吸引让他恐惧,因为这感觉……太熟悉了。
他看见一个被他人、被自己逼到绝境,戴上无数面具求生的人。
万斯假死后,楚无春千百次回忆起那张脸,自然,匹配不上任何他见过的人,但楚无春总觉得熟悉。
直到他把万生、万斯的弟弟也加进来推理:万斯,知道任平生,和楚无春有仇怨,长得像妖精,有兄弟姐妹……
那段三十多年前的过去、被青圣篡改过主人公相貌的记忆,战栗起来。
越观察,越否定,不过是越绝望地发现——他不过是再爱上这人一次。
万斯就是傅云。
傅云伪装做得敷衍,他根本不怕身份暴露,就这样带上家眷、袒露仇恨、自然说起“任平生”。也正是这份坦荡,反衬得楚无春越丑陋。
他再没法自欺欺人。
真相落定的刹那,所有的“巧合”、直觉、既视感和被他压下的怀疑……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冲刷彻底。耳边失声般,只有眼睛还大睁着。
那在江南小院和他朝夕相处、最终“死”在他怀里的道侣,和眼前这个在太一宗翻云覆雨、算计人心、被软禁于此的“云主”,重叠在一起。
楚无春脏腑生寒,可头脑滚烫。
傅云就醒在他最混乱的这时。睫羽颤动,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洞府里依旧透亮,映出面前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
“是谁想杀你——道长明,叩玉京,青圣,还是……”楚无春像个疯子,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杀意,煞气,遍布洞府,他想把那些人全杀光。
傅云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光线,而后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平静地朝他淡笑:“尊上,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人想杀我,”傅云说,“因为人人或是想要一个炉鼎,或是根本看不上一个炉鼎。”
楚无春呼吸凝滞。他目光沉沉,如同鹰隼,此刻目光却无比扭曲。
良久,他重新理清了局面,说:“你毫不遮掩身份,默许我,引我来见你。”
傅云:“是啊,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