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春愣住,身后狂躁的剑气随之柔和一些。
他在等我……?
剑气嗡鸣,代表主人心神震颤——就因为一句仿佛温柔的话。但楚无春到底没有蠢到底,他知道都是假的,每当傅云给他一点温情,那就代表要用更多来换。
“过去的事,你我都有难处,我明白。”
傅云直起身体,落落大方,十分客气。“尊驾宽宏大量,请不计前嫌,帮我跨过化神这个死劫,如何?”
既然暴露,傅云也不再伪装隐忍惊惶,于是他这修为更低、身上有伤的,反而占尽上风。
诸多心绪压抑,楚无春再说不出话来,他宁愿傅云疾言厉色,或冷漠讽刺,也不想要这样的客套!
楚无春定神,情绪翻涌,他不择手段,为刺激傅云,竟说了两个字:“骗子。”
傅云眉尾一动,重复这两个字,十分玩味:“骗子?”
他笑起来,很欢快,这时又很有万斯那样惬意无忧的神色了,他歪了歪头,抻了个懒腰,松了松筋骨,“分开的时候我不是把真相都说给尊上了?我何曾骗过你?”
“虽然用的脸是假的,但你从不在乎皮囊表象,所以也算不得骗。”
好像看不见楚无春脸色有多难看,傅云笑吟吟道:“我骗了天下人,唯独没有骗你呀——任大剑尊。”
楚无春脸色难看,是因为他想起来:最开始,三十年前,就是他先用一个假身份骗了傅云。
明明一开始他才是骗子,怎么有立场反问傅云?
他只是……说不出的不甘心。似乎要找到“万斯”的错处,他才能站在高处,牵起他、留住他。
傅云从床上站起,他只是伫立原地,就显出无限风姿绰约,至少楚无春看得移不开眼。
傅云却误会他的眼神,淡声道:“你想杀我,出剑就是。”
“……”楚无春的剑在杀魔修时折了,丢了。如今用的这把,还是“万斯”在江南送他的。
这是百年第一次,剑尊握不稳剑了。
不是。楚无春想说不是,我不想杀你,不怨恨你……但这是假话。
事实上他现在能站稳在原处,还得感谢这身皮肉够硬,而事实上,他的魂灵已经被爱、恨、狂喜和悲哀、愧疚和怨怼撕扯,扔进幽冥又荡入九霄了。
如果今天傅云见他,说恨说怒,或者流泪或者大笑……楚无春知道自己不只会握不住剑,恐怕全身都稳不住。
但傅云这样平静。
楚无春:“你觉得、我会对你出剑?”
傅云:“尊上光风霁月,剑道大成,自然不会与我计较。”
太难看了。楚无春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蠢钝如猪,煞白似鬼。
楚无春:“你可以对我随意出剑。”
傅云:“我不对你用剑。”
楚无春一愣。
旋即想起来……是。
傅云说过他不适合练剑,而细细追溯,他不用剑恰恰是因为楚无春。
这判词是剑尊亲口落下的。
剑尊这样自傲的人,自然能记清自己说过的每句话。于是,万斯和任平生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在脑中不自觉地回响——
“为什么不用螭龙剑?”为什么不用我送你的剑?
“太惹眼,不适合我。”
因为楚无春曾经点评傅云、羞辱傅云不配用剑。
“一根树枝,配不上那只剑修的手。”
是啊,傅云是剑修、剑客。
傅云不是庸人俗人,傅云是剑斩人皇、敢与天争、百死不悔的仙人。
傅云是任平生从没有看清过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