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混乱里,那红黑云团的最前面,一个人影清晰起来。
他穿着一身扎眼的红衣,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颀长身形和肌肉的轮廓。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是哑光的黑,只有刃口透着一点暗红。
手中的剑朝下,对着后山那层光晕已经很不稳的护山阵法一挥。
跟在他身后那片红黑浑浊的云里,传出无数声压抑的嘶嚎,像打开了什么笼子,密密麻麻的魂灵朝阵法扑了下去。
巨响和阵法破碎的声音立刻盖住了一切。
——谢灵均率族中魔魂,切入东华宗防御薄弱的后山,
*
半日前,深夜,谢家。
自从族中尚存的死魂追随家主,改修魔道后,谢家无论白天晚上都很安静了,只剩下魔气在半空流动、和灵气相撞的嘶嘶声,日夜重复。
这一天却有不同。“当”地一声,什么东西就像石头那样,砸进了谢家的聚魂阵。
“何物?”一条性子急的年轻魔魂飘过去,好奇地打量。
那包裹外表极其朴素,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但上面贴着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指厚,层层叠叠。
“不像是拜帖,倒像是密报。”
为首的魔魂沉吟片刻,操控灵力,小心剥离那些符纸。过程很慢,每一层符纸揭下,都有微光闪过,显然下了血本防止中途泄密。
信的正文不过几页,但防护的符纸却足足有半掌后。
字迹缓缓浮现。
开头四字,就让周围聚拢过来的几条魔魂魂体一震。“——仙门,造神?”
继续往下看。
“约百年前开始布局,四方仙门,各踞一方,制造战乱或灾荒,攫取凡人愿力,从而积累造神所需要的功德……造神的主体,是四大古神兽遗留的血脉……”
“中原太一,借由谢昀这道古上神的分魂造神。”
“青圣炼神。”
一句比一句更惊人,魔魂们看到之后一条时,魂体波动得厉害,周围的魔气都开始翻滚。
那一条写的是东华为何要灭谢家。
“……仙门伙同世家,出入驻地结界外的凡尘,愚民信神。谢识君在位时,拒绝了东华的邀约,遭到东华宗主记恨,此人伪善,赠谢家剑示好,实则植入魔气于剑中。”
“到谢灵均一代,东华设计构陷,反诬少主入魔……”
之后的事谢家没人不知道。
谢家没了。
一片死寂的震颤。
破开战栗的是一魔魂,他将声音拔高了三寸,脱口就是一句响彻魂阵的:“我草——”
另一条魔魂生前负责教授礼仪,禁不住告诫:“慎言,注意措辞。”又一条魔魂打断他:“老子是魔。”
于是魂阵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各种音调、富含文采的问候,用尽了生前熟读的诗书里最恶毒的譬喻,魔气汹涌,群情激奋。
信中结语只有两行。
问:“满座尽是仙神,人在何处?”
“……”一魔魂幽幽道:“人在地里。三年了,我们的尸体烂在土里,恐怕都长成蘑菇的一部分了。”
“你们觉得,寄信人是谁?”
“封信的蜡上有魔气。未必来自人,也许是魔。”
“那也是神通广大、见多识广的魔,反正我不认识。”“我也。”“也。”“家主是最先修魔的,他也许认识。”
提到家主,四下忽然安静了片刻。
谢灵均是修魔进展最快的,也是修得最痛苦的。他是将一身灵力逆行,以玉照断剑中残留的魔气为引,重铸自己。然而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只有心的痛苦是很难疏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