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雾气,第一缕阳光落在营帐顶上时,李秀宁已经站在了点将台前。她没穿铠甲,只披了件玄色大氅,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角掀得笔直。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鼓声三通,各营将士从睡梦中惊醒,甲片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们列阵的速度比往常快半拍,没人说话,但站姿松垮,眼神飘忽。有人低头看靴子,有人偷偷搓手哈气,连呼吸都压得低。这不是疲惫,是迟疑。
李秀宁扫了一眼人群。前排是娘子军的老卒,脸上沾着昨夜残留的烟灰;后排是新收编的流民兵,握矛的手还在抖。他们打赢了子午道那一仗,可现在站在这里,不像胜者,倒像等着听宣判的人。
她没开口,先走到台边,拿起插在土里的战旗。旗面被火燎过一角,边缘焦黑卷曲,上面“平阳”两个字却还清晰。她把旗杆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们打过多少仗?”
没人应答。
她也不等。
“盩厔断粮三天,喝马尿活下来的有没有?”
前排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举起了手。
“苇泽关雪地埋伏一夜,冻掉脚趾头的有没有?”
又有几个人抬起了胳膊。
“上个月运粮队被劫,三百人追着八百敌骑杀到河对岸的,有没有?”
这一次,整排人都抬起了手臂。
她点点头,把旗往身后一插,转身面对全军:“有人说我冒进,说我不顾你们死活。好,我现在问你们——要是退一步,敌军就进了关中,百姓只能吃树皮;要是缓一天,粮道再断,你们家里老小就得饿死。你们告诉我,该怎么‘惜’?怎么才算‘不玩命’?”
风突然停了。营地里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叫。
“我不是为了谁夸我仁义打仗。”她的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平常训话那样,“也不是为了史书上写一笔‘某年某月某女率军破敌’。你们看看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是地。不是长安的地,是千千万万人祖祖辈辈耕过的地。你们身后那些帐篷里躺着的,是逃荒过来的爹娘孩子,不是辎重营的数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在台沿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这几天外面有话传。说我太狠,说我不该逼你们拼命。可你们自己说,哪一仗是我站在后头喊‘冲’,你们在前头死?哪一次撤退我不是最后一个上马?哪个伤兵的药是我没看过方子就发下去的?”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应和。
“没有!”
“公主跟咱们一起吃的糠!”
“她箭射完了用刀砍!”
她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我不想听谁替我辩解。我要你们自己想明白——我们为什么还在打仗?不是因为朝廷给了命令,不是因为某个大臣高兴不高兴。是因为只要敌人还占着一座城、烧着一间屋、抢着一口粮,就有人得跪着活。而我们手里有刀,就不能看着他们跪。”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如果哪天我说‘算了’,你们可以问我一句:公主,你忘了当初为啥拿这把刀了吗?但如果我说继续打,你们也得问自己一句:我怕的到底是什么?是死?还是死得没意义?”
台下一片沉默。
然后,一名队正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嗓音沙哑:“属下愿随公主死战!刀山火海,绝不回头!”
话音未落,第二个人跪下。
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十息,前排百余人齐刷刷跪地,举起兵器。
“死战!”
“死战!”
“绝不回头!”
吼声一层层推上去,像潮水撞上石崖。后面的士兵跟着吼,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有人把长矛顿在地上,有人撕开衣襟露出伤疤,还有个年轻小兵哭着喊:“我家七口人只剩我一个!我不打,谁替他们讨债!”
李秀宁没动。
她只是慢慢摘下大氅,扔在身后。
里面穿着最普通的布衣,腰间别着一把旧刀,刀鞘磨得发白。
她转过身,面向西线敌营方向。那里还笼罩在晨雾里,三处据点隐约可见。石堡寨的旗子还没升,青岗坡有炊烟冒起,断马渠的瞭望塔上站着哨兵,正朝这边张望。
她拔出刀。
刀尖向前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