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长安城门刚开,李秀宁的马车就已停在太极殿外。她没等仪仗列队,径直下车,披风一甩,踏着石阶往上走。守门校尉低头行礼,动作比往常快了半拍——那是变了味的恭敬,里头掺着点怕。
朝会还没开始,文武百官已在丹墀下站定。她走过户部老尚书身边时,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眼神是实打实的。她回了个颔首,脚步未停。
宇文阖站在东侧文官末位,赭色官袍洗得发白,右脸那道蜈蚣疤在晨光里泛着青。他看见李秀宁进来,手指在袖中微微一抽,像是要抬,又硬生生压住。李元吉在他旁边,明光铠锃亮,九环刀挂腰,后颈那块蛇形胎记被衣领遮了一半。他盯着李秀宁,眼珠不动,呼吸却重了几分。
钟响三声,李渊入座。朝会开始。
兵部郎中先奏边情,说陇西流民渐稳,渭水粮道畅通无阻。话音刚落,宇文阖出列,声音不高不低:“臣有本启奏。”
没人接话。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平阳昭公主近日掌长安四门夜巡,虽出于防患,然女子执军令于宫禁内外,恐违祖制。古来军政分途,妇人不得预国事,今若开此先例,后世如何效法?”
他说完,目光扫向几位御史台官员。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假装整理袖中文书。另一人干脆扭过脸去,和身旁同僚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嘴角微动。
没人附议。
李元吉立刻接上:“父皇,儿臣亦以为不妥。娘子军确有战功,但治军与理政不同。长安乃帝都,四方观瞻所系,岂可由一女子主掌防务?传出去,天下人道我李家无人乎?”
他声音拔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工部侍郎忽然咳嗽两声,出列道:“陛下,前日京兆尹报,南坊米价回落三成,北市柴薪供应充足,百姓称便。据查,皆因平阳昭公主下令简化流民户籍,准其入市务工,又设平准司调控粮价。此非小事,实为安民之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臣以为,功过当以实绩论,不在身份。”
李元吉脸色一僵。
又有刑部一位员外郎开口:“柳沟村七十二匪徒供词已录,画押入库。案卷显示,其曾受霍氏旧部接济,藏身废垒,意图断我粮道。若非公主及时察觉,后果难料。今贼首伏诛,百姓得以安寝,此乃大功。”
一句接一句,像雨点砸在瓦上。
宇文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再争,可满殿文官或低头、或转头、或假寐,竟无一人与他对视。他张了张口,最终只道:“臣……所虑者,礼法耳。”
李渊坐在龙椅上,左手把玩着两枚核桃,一枚刻“唐”,一枚刻“隋”。他听完,淡淡道:“礼法为治世之具,非拘人之锁。秀宁守土安民,未扰百姓,未滥权柄,何罪之有?尔等若有异议,不妨拿出对策来——若你主事,当如何?”
宇文阖闭嘴。
李渊不再多言,转向李秀宁:“你有何奏?”
她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奏章:“臣启陛下,今战事暂息,流民日增,旧籍繁复,致其难入坊市、不得授田。臣请简化登记之法,凡愿耕作者,凭乡老担保即可落籍;另设边贸粮价平准司,由户部与市署共管,防奸商囤积,稳市面米粟。”
她说得极简,不带一句虚辞。
李渊接过奏章,翻了两页,问:“谁主其事?”
“臣愿牵头,但具体施行,交由户部老臣与地方刺史协理。”
底下几位年长的地方官互看一眼,有人微微点头。
李渊将奏章放下,朱笔一勾:“准。”
退朝钟响。
众人鱼贯而出。宇文阖走在廊下,脚步慢了些,想拉住一位御史中丞说话。那人原本正走着,察觉身后动静,忽然加快脚步,拐进侧廊,连头都没回。
宇文阖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