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知道未到底想要什么。同意领养他,同意参与那些看起来就很痛苦危险的实验,现在又同意把房间让给他……未在这些事上似乎没有太多挣扎,只是接受了,去做了。可为什么在面对“带他出委托”这个要求时,反应如此激烈?为什么在给了他房间之后,转身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他太急切?太不懂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野瞬间模糊。渊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落在未的终端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有些慌乱,更多的是对自己这种反应的不知所措。哭?他为什么会哭?因为被拒绝?因为被推开?还是因为这种理不清的、让他胸口发闷的难过?
他吸了吸鼻子,试图控制,但眼泪不听使唤。他索性不再去擦,任由它们流淌。反正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反正未已经走了。
他用未的终端屏幕解锁,指纹识别已经解除,他按照Oral教过的基础操作,用临时权限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属于“渊罗”的协会内部账号。过程很简单,名字,基础生物信息(系统自动从载体读取),权限等级(受限访问者被监护人)。他给自己选了一个默认的灰色头像。
然后,他毫无目的地开始滑动屏幕。内部网络的信息流庞杂而琐碎:协会公告,任务板更新(大部分他权限不够查看详情),生活服务区,内部论坛灌水区,技术交流板块等等。
文字和图片在泪眼模糊中滚动,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陌生的ID都离他很远。这个世界热闹而具体,但他好像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外面。未是这个世界里的一员,一个穿梭在这些话题所描述的阴影与危险中的雇佣兵。而他,现在坐在未的房间里,用着未的终端,注册了一个与未的法律身份绑定的新账号,却不知道自己该属于哪里。
眼泪不停地流,起初是无声的,后来开始带上细微的抽泣。他蜷缩起来,侧躺在未的床上,把脸埋进带着未气味的枕头里,终端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亮他湿漉漉的睫毛和苍白的脸颊。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这情绪来得汹涌而不讲道理。他只是觉得很孤单,很困惑,还有点……害怕。害怕未真的就这么走远了,害怕这种“独立”意味着永远的隔阂,害怕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理解那个与自己源头相连、却又如此遥远的人。
哭着哭着,体力随着情绪一同流失,加上一天的情绪起伏和新身体尚在适应的消耗,疲倦感沉沉地压了上来。抽泣声渐渐微弱,变成不规律的深呼吸。终端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最终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渊罗就在这片陌生的、充满了另一个人痕迹的黑暗里,眼泪半干地贴在脸上,握着那个冰冷的终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非洛的宿舍总是比未自己的那里更有“生活”的气息。东西多,稍微有点乱,但乱得温暖。空气里常常飘着食物或点心的甜香,今天则是简单的鸡蛋汤面味道。
未躺在非洛那张不算宽的双人床上靠墙的一侧。非洛已经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带着犬科变种人特有的、轻微的气流声。非洛睡觉不老实,一条胳膊搭在未的腰上,尾巴有时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扫一下床单。若是平时,未可能会觉得有点挤,或者把这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推开些。但今夜,他没有。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身体很疲惫,从委托奔波到与渊罗的冲突,再到让出宿舍的决断,每一件都消耗心力。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无法松弛,反而在寂静和同伴安睡的呼吸声中,变得更加敏感、更加尖锐地感知着体内那份空洞的嘶鸣。
让出宿舍,是对是错?
理性告诉他,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满足了渊罗“独立空间”的要求,避免了朝夕相对的尴尬,也给了彼此一个冷却和重新定位的距离。渊罗需要时间适应协会生活,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和日常节奏,而不是围着他这个既不擅长沟通、生活方式也充满风险的“监护人”打转。他呢,也能暂时从那种无所适从的监护压力中解脱,回到更熟悉、更简单的人际模式里,和非洛在一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定义,只需要存在。
但情感……或者说,那并非清晰情感,而是一团混沌的、沉重的感受,在胸腔里淤积着,盘旋着,找不到出口。
那孩子……或许真的没料到他会这样“解决”。他要独立,就给他彻底的独立。这符合逻辑,干净利落。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
仿佛他亲手切断了什么。
未感到无力。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姿态站在这样一个“年轻存在”面前。父亲?兄弟?监护人?实验合作方?还是……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高危干涉体”源头?
每一种身份都别扭,每一种关系都充斥着未解的矛盾和潜在的风险。
他害怕。害怕自己污染了什么。害怕自己这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会不小心碰碎那片刚刚凝聚起来、还带着懵懂光彩的粉色星云。更害怕……如果靠得太近,如果真的一起经历了什么,建立了某种真实的羁绊,那么当某一天,因为但的事情,因为协会的阴谋,因为Oral的实验风险,或者仅仅因为他自己这该死的命运,而不得不再次失去,或者给对方带来伤害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
所以,推开,是最安全的。保持距离,是最理智的。
逻辑清晰,道理明白。
可为什么,躺在这里,听着非洛平稳的呼吸,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渊罗最后接过终端时,那沉默而紧抿的嘴唇,那低垂的眼睫?为什么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挖走后,又被塞进了粗糙的砂石,磨得生疼?
他想起但。想起但温柔而隐忍的眼睛,那雾蓝色总像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薄雾,美得令人心碎,也沉重得令人窒息。想起他背上那象征穆希纳什枷锁与痛苦的圣痕,想起他每年必须返回那个如同镀金囚笼的国度,去履行那场公开的、名为“仪式”实为刑罚的戏码。想起自己像个愚蠢的困兽,绕着那无形的栅栏打转,清除几个无关痛痒的监视者,调查所谓主教的黑料,试图为他寻找一个“更有意义”的出路……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试图伸出援手,换来的往往是但温和却坚定的婉拒。
“未,谢谢你。但这是我的责任。”
“教堂里的孩子们需要人照顾。”
“我不想把你卷进更深的麻烦。”
“……请不要再为我做那些危险的事了。”
但总是这样。用那双盛满温柔与疲惫的眼睛看着他,用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话语,将他所有直白的、笨拙的、甚至染着血污的保护欲,轻轻挡在门外。他就像在面对一扇雕刻精美却沉重无比的石门,他用尽全力去推,却只能让门扉微微颤动,发出沉闷的响声,而那扇门后的身影,始终隔着厚厚的屏障,独自承受着门内的一切重量。无力感不是瞬间的挫败,而是一种日积月累的、浸透骨髓的冰寒,你看着最重要的人背负着重轭蹒跚前行,你想替他分担,哪怕只是扛起一角,他却总是摇摇头,对你露出一个安抚的、让你更加心疼和焦躁的微笑。
对但,他有无力感,有如影随形的保护欲,有深刻到连自己都时常感到恐慌的复杂情感,那情感里混杂着怜惜、愤怒、卑微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那么,对渊罗呢?
那感觉更混乱,像一团被不同颜色的线胡乱缠死的毛球。有白纸黑字的法律文件强加的责任;有源于灵魂同频、即使被强行剥离切断后依然残留的、如同幻肢痛般的微妙牵绊;有看到那粉色眼眸中亮起电光时,一丝连自己都意外的、为他可能拥有不同道路而感到的隐隐欣慰;有当渊罗靠近,带着好奇或关切望过来时,自己下意识的紧绷、无措和想要后退的抗拒。仿佛那目光能穿透他层层叠叠的防御,照见里面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荒芜与血腥;当然,也有此刻这种,因为自己再次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处理关系,而产生的、沉甸甸的自我厌弃。
看,多么相似的模式。
面对但无法解决的困境,他选择在外围打转,用可能徒劳甚至有害的方式“努力”,然后被拒绝,陷入更深的无力。
面对渊罗带来的、不知如何应对的亲密,他选择把自己抽离出去,仿佛这样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尴尬和潜在风险。
都在拒绝他的帮助,他也都在用自己笨拙乃至错误的方式“回应”着这种拒绝。对但是无能为力地徘徊,对渊罗是干脆利落地退开。结果呢?
他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