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下的伤口在魔法作用下快速收口、愈合,只剩下两道淡粉色的新痕。但收回了手,浅金光晕消散。他依旧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未,等待着他,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等待未自己选择开口,或者继续沉默。
未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两道新鲜的、几乎已经不算伤口的痕迹,它们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几天前的幼稚和脆弱。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教堂花园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寂静的塔楼上格外清晰,“我……有孩子了。”
“什么……?”
未抬起头,迎上但震惊的目光,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荒谬,多突然,但他必须说下去。
“法律上……是的。我领养了一个孩子。”他试图解释,语速因为紧张而有些快,“是纺织厂一个特别的灵魂实验项目的……产物。一个独立的灵魂,放在和我一样的仿生身体里。其他的不能多说,这个消息估计能在黑市卖十几万……”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但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刚刚愈合不久的手臂,五指收拢,力道之大,让未清晰地感觉到骨骼被压迫的微痛,以及那新生皮肉下传来的、不容忽视的警告。但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却因用力而显得僵硬,指尖甚至微微陷进未的皮肤里。
未甚至有种错觉,如果自己再说什么,但可能会真的控制不住,把他手臂上那两道刚刚愈合的伤口捏开。
“灵魂实验……”但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他环顾了一下附近,确保除了夜风再无其他耳目,“未,这两个词,你从哪里听来的?不,是你参与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
“我知道。”未打断他,反手握住但的手腕,“具体细节,还有那个项目的名字,你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对谁都不要。”他盯着但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心中掠过一丝自私的暖意,随即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去,“不过……就算你说出去,我也有办法处理。我能想办法……让麻烦消失。但我希望你别说。就这一次,但,让我任性一次,别说出去。”
“我以神的名义起誓,今晚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经由我的口泄露给第三人。”但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日的沉静,但尾音仍带着紧绷,“但未,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这太……离谱了。领养一个孩子,已经是……现在你告诉我,这孩子是‘放出来的灵魂’?还是从你身体里?”
时间紧迫,未知道教堂内其他人可能随时会注意到。他语速加快,语句简练:“我参加了一个秘密项目,纺织厂批准的。为了钱,也为了查点别的。他们发现……我身体里不止一个灵魂波长。另一个,一直被困着。它……想出来。我能感觉到。项目就是把它分离,放到一个专门准备的人造身体里。成功了。现在那个灵魂独立了,在仿生身体里。法律上,我是他的主要监护人,领养手续办了。就是这样。”
但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越发苍白。他的目光在未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以及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愤怒和震惊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审视取代。未的坦白虽然离奇,却奇异地符合他之前察觉到未身上某些难以解释的变化。
“排除一切不可能……”但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逻辑,“你的意思是,你们……或者说,那个项目,能肯定这个‘另一个灵魂’,是‘想’出来的?不是被强迫剥离?”
“能。他想存在。想……和我一样。”
“那他出来……”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紧锁着未,“对你……有伤害吗?你现在……还好吗?”他的视线再次落到未手臂的绷带上。
未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长期会怎样。”他如实说,声音低沉下去,“现在……头经常痛,脑子里像有地方空了一块,又像塞了棉花,想事情有时候会断片。”
但的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向前半步,距离未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烟草和夜露的微凉气息。
“那他们……那些科学家,还有纺织厂,会怎么对待这个……新的人?他会安全吗?有自由吗?还是仅仅被当作……实验品?”
“待遇很好。”未立刻回答,这一点他至少可以确定,“主导的科学家,给他最好的资源,教他知识,包括魔法。生活上也没亏待。领养手续之外,纺织厂内部承认他是有基本权利的独立个体。只要他不触犯禁忌,安全和生活都有保障。”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叫渊罗,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学习很快,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未……”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未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未的肩膀上,“你……这很伟大。虽然按常理,我实在无法接受……一个人婚前忽然就有了孩子,还是以这种方式,这简直……”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但这应该算特例中的特例了。”
他停顿了一下,雾蓝色的眼睛深深望进未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未看不懂的复杂情愫,有释然,有心疼,有一丝如释重负,还有……某种细微的、别扭的痕迹。
“只不过,”但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倒是……有点吃那位科学家的醋。”
未愣住了。
但会直接说出这种话?这简直……不像是但会说的。那个总是温柔隐忍、将所有情绪妥善包裹的但,会这样直白地表达……近乎私密的情绪?
未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一下自己手臂上刚刚愈合、还残留着魔法温暖痕迹的伤处。
清晰的、带着钝感的疼痛立刻传来,沿着神经窜上大脑。
疼。
不是梦。
夜风掠过教堂,带来远处更夫隐约的声音。十分钟,大概到了。
夜深了。
未坐在非洛的书桌前。他左臂上被但治愈过的伤痕已经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痕迹,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治愈魔法带来的、最后一点温暖的余韵。
他摊开手掌,生死之誓无声无息地浮现。
未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用文字梳理内心、记录日常,对他而言是件陌生甚至有点矫情的事。他的过去大多由刀光、血影、伤痛和沉默构成。
但生死之誓不同。它是一本书,似乎天然就是一个绝佳的记录场所。书页仿佛无穷无尽,旁人也无法破坏。
于是,不知不觉间,这本应该记载着庄严誓约与生死相伴之责的书,渐渐变成了未最私密的笔记。不是日记,更像是一个只有关键时刻、特殊感受、或者某些重要线索才会被留下的印记。
未摊开手掌,心念微动。生死之誓那本厚重的典籍无声浮现在他膝头。他拿起随书附带的、不知何种材质构成的笔,笔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源自誓约联结的暖意,轻轻落在空白的书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