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在一片浓郁的阴云遮蔽下,总监会召开了紧急会议。
巨大的和式厅堂里,纸灯低垂,十几位身着深色和服的长老分坐两侧,每个人都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将自己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没人开口,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呼吸声和和服布料摩擦时发出的悉悉索索声,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片刻的死寂后,禅院长老率先打破沉默,斟酌着缓缓开口:“黑市的流言,想必在座的诸位都听说了。”
“关于天元大人的状态,留言愈演愈烈,再这样下去,咒术界人心惶惶,”他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厅堂两侧的长老,大多数都眉头紧锁,对上他的目光后也刻意错开,“我们是不是该给整个咒术界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侧的五条信介立刻猛地抬眼,语气不善地接话道:“交代?什么交代?承认我们这群人无能,让星浆体在我们眼皮底下被人劫走,沦为整个咒术界的笑柄吗?”
“你——”禅院长老脸色一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被五条信介的话噎得够呛,“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星浆体失踪已是既定事实,天元大人的状态不明才是重中之重,你怎能如此胡言乱语?”
“推卸责任?”五条信介冷笑一声,“禅院君,不妨问问在座的各位,星浆体失踪的时候,负责廉直女子学院外围与核心区域安保的是谁家的人?是你禅院家的咒术师!如今出了纰漏,你不想着自查,反倒先想着要给整个咒术界交代,分明是想把黑锅甩给所有人!”
禅院长老呼吸一滞,对方的话正正戳中他的软肋,他心下焦灼起来,回话时便忍不住架枪带棒。
两人的声音都陡然拔高,语气里的火药味几乎要冲破屋顶,连周围的咒力都变得躁动起来。
其余的长老们神色各异,有人垂着眼帘沉默不语,显然是不想卷入禅院与五条两家的争执;有人凑到身旁长老耳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还有人面露讥讽,眼神在争执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底藏着对这两大家族互相攻讦的不屑。说到底,在座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没人真的只想给咒术界一个交代,更多的,是想借着这场风波争夺更多的话语权。
厅堂外的廊下,加茂,或者说披着加茂皮的羂索站在阴影里,他微微俯身,透过纸门的缝隙静静看着里面争得面红耳赤、丑态毕露的老骨头们,嘴角微微上扬。
吵吧,吵得越激烈越好。
他缓缓站直身体,沿着长廊朝着另一侧的方向走去,伸出的左手忍不住轻轻敲过一根又一根廊柱,节奏缓慢而诡异。
总监会分裂得越厉害,各大家族互相猜忌、互相倾轧,他的计划就越能顺利推进。
只是他偶尔也会想起,前几日那个深夜造访,向他提出这个合作计划、要将咒术界这潭水彻底搅浑的白发男人,是不是也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面露讥讽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思绪飘远片刻后又拉了回来,手腕一翻,原本被他所控制的那几具身躯便失去了与他本体之间的联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一头栽进面前的深海之中。
等那几个长老回过味来,要找之前传递信息的人算帐时,他们只会讶异地发现某个家仆、又或是“窗”的成员早已在两天前就消失得毫无踪迹。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论,争得头脑发热、双目赤红的长老们还没意识到这件事。
就在厅堂内的争执愈演愈烈,几乎要陷入混乱之际,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陡然响起,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诸位!请安静!”
说话的是三位实权长老之一,也是如今真正掌握总监会话语权的人。他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一侧,神色平静,此刻终于开口。原本还喧闹的厅堂骤然陷入一片沉寂,就连争执不休的禅院长老和五条信介,都下意识地闭了嘴,只是看向对方的眼神依旧带着不满。
那位大长老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掠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最后,稳稳地落在了禅院长老身上:“禅院君,你刚才说天元大人可能出现失控的迹象。我想问你,这消息从何而来?可有确凿的证据?”
禅院长老猛地一怔,脸上的焦灼瞬间僵住,发热的头脑一下子冷却下来。他张了张嘴正欲回答,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从何而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位家仆找到他时,只是说天元大人状态异常、可能失控,甚至暗示星浆体失踪与天元大人有关,却根本没有出示任何确凿的证据。而他因为一直忌惮天元大人的力量,又担心星浆体失踪的罪责落到自己头上,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信了,甚至还主动在总监会上提起,率先攻击以五条家为首的改革派。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后颈缓缓爬上脊梁。
另一侧的五条信介,此刻也猛地反应了过来。他收到的消息,同样没有证据,只是对方提供了一些模糊不清的传闻,他就和被蛊惑了心智一般,全心全意地相信了对方的话,从而对保守派心存不满。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相遇,这一次没有之前激烈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眼底的惊疑和慌乱。他们都意识到自己似乎被人算计了,有人借此事刻意挑起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那些积攒了多年、一直被众人有意压下去的积怨就这么直白地被摆上了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