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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侦查(第1页)

书房内,烛火将我的身影与桌上那份不断增厚、涂改得密密麻麻的“随笔”融为一体。方才与沈眉庄、剪秋关于“票号”与“洗钱”的一番谈话,如同投入心湖的最后一块石子,激起的涟漪彻底廓清了我连日来的某些模糊思虑。我在“关于整饬吏治、强化监察之粗浅构想”的标题下,郑重地添上了新的一章,墨迹未干的小标题是:“其五:防杜奸蠹,尤须留意新兴商贸金融之弊,如票号汇兑等或为贪墨洗钱之新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试图将那些零散的忧患转化为稍具条理的文字:“……地方贪墨,其术日诡。非止于强征暴敛、受贿鬻狱。或假手票号钱庄,以汇兑、存储、放贷之名,行转移、隐匿、漂白赃款之实。账目往来,看似合规;资金流转,踪迹难寻。寻常刑名查账,或难窥其奥;非有专精钱谷、通晓商道之人,辅以特别授权与稽查手段,恐难洞穿……可虑者,此类行径,非但销蚀赃证,更使非法所得得以孳息增值,反哺贪腐网络,为祸尤烈……未来专项监察之设,除风宪之责,或需增设‘经济稽察’之目,专司此类新型、隐蔽之贪渎情事……”

写着写着,一个更具体、更具现代感的词汇跃入脑海——“经侦”。虽然这个时代绝无此称,但其内涵——针对利用经济手段、金融工具进行的犯罪活动进行专业调查——却正是我所担忧和试图应对的。或许,回到北京后,我该找个机会,去雍正新近开办的审计学堂看看?那里正在培养未来的查账能手、审计干才,是否有可能在他们的课程中,增加对票号、钱庄账目特点、常见舞弊手法以及资金追踪技巧的教学?甚至,未来若真能设立那个构想中的“廉政公署”式机构,其中“经侦”这一块的专业人才,或许就可以从审计学堂的优秀毕业生中选拔、培养?

思路渐渐清晰,那份关于独立反腐机构的构想,因增加了“经济稽查项目”而显得更加丰满,也更具现实针对性。腐败在进化,反腐的武器库也必须更新。

就在这时,弘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脸上带着处理完一桩棘手事务后的松快,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走进书房。

“皇额娘,”弘历将卷宗放在桌角,语气轻松了些,“那个最缠人、牵连也最广的煤窑弊案,总算是理清了。该退还的窑权契约已经发还原主,该补偿窑工的工钱、抚恤也核计完毕,只等从查抄款中拨付。王振邦那小舅子这些年靠着煤窑吸的血,账目上算是有了个明白。这大概是王振邦留下的烂摊子里,最棘手的一件了。”

我欣慰地点点头:“辛苦你了。能把这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后面的琐碎,便按部就班即可。”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刚刚写就的关于“票号”、“经侦”的段落。

弘历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些文字,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凑近了些,低声道:“皇额娘,您写这个……是听到剪秋姑姑和惠娘娘她们午后的那番感慨了吧?关于票号洗钱的事。”

“是啊,”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你惠娘娘提起了她父亲沈大人经手的一桩旧案,康熙年间,有贪官便是利用票号,将巨额赃款洗白转移,当时审计手段有限,未能尽数查实,沈大人一直引为憾事。剪秋也是由此联想,说那王振邦若煤窑收入再丰足些,难保不会动票号的念头。我听着,觉得这绝非杞人忧天。腐败之道,亦在‘与时俱进’啊。”

弘历听罢,却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反而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转身从刚才带来的那叠卷宗中,抽出了几封被单独放置、以火漆封口的信件,递到我面前。

“皇额娘,惠娘娘和剪秋姑姑的担忧,恐怕并非只是‘感慨’或‘联想’。”弘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冷意,“儿子在清理王振邦书房密匣时,除了找到那些与刘茂才等本地豪绅往来的罪证,还发现了这个。”

我接过那几封信。信封颇为考究,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火漆的印记并非本地常见式样。我小心拆开一封,抽出信纸。字迹是工整的行楷,内容乍看是寻常的商业问候与异地风物闲聊,但字里行间,却频繁提及“汇通”、“兑付便利”、“分号开设乃大势所趋”、“贵地物产丰饶,商机无限,尤以煤、粮为大宗,资金流转需求必旺”等语。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商号名称,但籍贯赫然写着“山西太原”。再看另外几封,时间集中在最近三四个月内,话题逐渐深入,开始具体探讨“于庆阳设分号之股本筹措、铺面选址及与地方官府交接照应等事宜”,甚至有一封的末尾,隐晦地提到“前次所托查验之本地‘信誉’与‘合作诚意’,经多方打探,王公处确有通融之可能,唯需……”,后面的话没有写全,似是心有顾忌。

“山西商人……票号分号……”我抬起头,看向弘历,心中已然明了。

弘历点了点头,证实了我的猜测:“儿子已让粘杆处的人,顺着这些信件的来路,暗中查访过了。写信的,是山西一家颇具规模的票号‘晋源通’的二掌柜。他们早有在西北拓展业务的计划,庆阳县因其连接陕甘、又有黄河水运之便,被列为备选地点之一。而王振邦,显然是他们需要打通的关键环节。”

他指着信中提到“王公处确有通融之可能”以及那些关于“股本”、“照应”的讨论,冷冷道:“从信件往来的脉络看,双方已从初步接触,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阶段。王振邦这边,恐怕是许以在县衙事务、税赋征收、甚至可能的官款存储等方面给予便利和照拂,以换取对方在庆阳设分号,并很可能在其中占有干股,或获得其他隐秘利益。他甚至可能已经在打算,将自己那些来路不正的钱,通过这家即将设立的票号分号,进行更安全、更隐蔽的处置。”

弘历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让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凝重:“据那‘晋源通’二掌柜在最近一封信中的说法,他们原计划在两个月后,便派得力人手前来庆阳,实地考察,并最终敲定分号开设事宜。也就是说——”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若非这次秦氏的侍女在路上拦驾鸣冤,我们又恰好路过,再过上半年,等那山西票号的分号在庆阳立稳脚跟,王振邦恐怕就真的要把手伸进票号里去了!到那时,他贪墨来的那些黑钱,洗起来可就方便多了,查起来,也必然难上加难!惠娘娘父亲当年的遗憾,差一点就要在庆阳重演!”

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看着手中那几封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商业信件,又看了看桌上刚刚写下的关于“经侦”、“票号稽查”的段落,最后将目光投向弘历那混合着后怕与决断的年轻脸庞。

这不是推测,不是联想,而是已经萌芽、只差一步就要破土而出的现实威胁!

王振邦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远,他的“雄心”,也比我们预估的更大。他不仅满足于传统的贪墨勒索,已经开始尝试与金融资本勾结,试图构建一个更稳固、更隐蔽的利益输送与财富保值增值体系。若非机缘巧合,这颗毒瘤的根系将扎得更深,与更庞大的资本网络相连,清除起来将更加困难。

“好……好一个王振邦!”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心中既有愤怒,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真是死到临头,还不忘为自己的黑钱找条更‘稳妥’的后路!也亏得他这番‘未雨绸缪’,倒是给咱们提了一个醒!”

我将那几封信轻轻放回桌上,与那份写有“经侦”构想的随笔并排放在一起。两者并置,形成了无声却无比强烈的互证与警示。

“弘历,这些信件,连同我们之前的所有发现——砒霜来源、停尸房纵火、仵作灭口、煤窑霸占、乃至这套黄花梨茶几——全部整理归档,作为王振邦案罪证链的最终完善部分。”我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它们不仅证明了王振邦的罪行,更清晰地揭示了一种腐败升级、与金融资本勾结的危险苗头。这在未来的吏治整顿、反腐设计中,必须作为重点防范的情形之一。”

弘历郑重应下:“儿子明白。这些证据,连同皇额娘您的这些思考,”他指了指我的随笔,“或许比单纯惩办一个王振邦,对朝廷、对未来的意义更为重大。”

我微微颔首,心中那个关于独立反腐机构、关于增设“经侦”职能的构想,此刻已不再是飘忽的思绪,而是有了沉甸甸的现实依据和紧迫性。王振邦试图伸向票号的手,虽然被我们及时斩断,但它指向的那个更深、更暗的腐败黑洞,却必须被正视,被系统地纳入防范和打击的范畴。

回到北京后,审计学堂是非去不可了。而这份不断增厚的“随笔”,也将成为我与雍正、与胤祥、与朝中重臣商讨国是时,一份可能引发深远变革的“腹稿”。庆阳之行,始于一场偶然的冤情,却终于触及了帝国肌体深处,那随着时代变迁而悄然滋生的、新型的腐败毒瘤。这教训,不可谓不深刻。而我们的应对,也绝不能止步于庆阳一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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