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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梦想（第2页）

刘石头显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蹙着眉头，很认真地思考着。天井里其他孩子的嬉闹声似乎远去了，只有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见底，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如果我将来真能当个官，哪怕一直就是个七品知县，我也不求什么高官厚禄，不求多少金银财宝。只要……只要我治下的百姓，能因为我判的案子公正，因为我修的河堤结实，因为我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一点点……能在背后，或者当面，真心实意地叫我一声——‘刘青天’！”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最后那句话：

“那这辈子，就值了！比什么都值！”

“刘青天”。

三个字，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

它不是一个正式的官职，不是朝廷的封诰，它来自民间，来自百姓的口碑，来自人心这杆最公平也最无情的秤。这是一个听着包公故事长大的贫家少年，对自己未来为官生涯，所能想象到的、最高的褒奖与期许。它比任何功名利禄的诱惑，都更纯粹，也更沉重。

我看着他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红、却写满坚定的小脸，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在泥泞中挣扎、却仰望星空的灵魂。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多么高深的理论，多么复杂的制度，而是一个简单、清晰、足以照亮前行方向的榜样，一个“清官”的梦想，一个“青天”的信念。

我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笺——那是我随身带着，以备偶尔记下思绪用的。又向侍立在不远处、同样被少年话语震撼的剪秋示意。剪秋会意，立刻从随身小包里取出我常用的那支小紫毫，在砚台里润了润，递给我。

天井里很冷，墨迹干得慢。我将纸铺在井台边缘略平整处，屏息凝神，用最端正的楷书，缓缓写下四个字：

不忘初心。

笔力或许不如翰林，但每一划，都凝聚着我此刻心中奔涌的思绪与期许。写罢，我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待它稍干，小心地折好，递给一直眼巴巴看着我的刘石头。

少年有些困惑地接过，展开一看，四个墨黑的字映入眼帘。他识字还不多，但这四个字，私塾先生似乎提过。

“这……这是……”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这四个字，叫做‘不忘初心’。”我看着他，声音温和而清晰，仿佛不仅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这庭院，说给这苍穹之下，“意思是，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是富贵还是贫贱，是顺利还是坎坷，都不要忘记你今天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时的那颗心——那颗想成为‘刘青天’，想让百姓过得好一点，想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良心和律法的初心。”

我将手轻轻放在他瘦削却挺直的肩头，能感觉到少年身躯下蕴含的力量与微微的颤抖。

“把它收好。或许现在你还不能完全明白它的分量。但总有一天，当你面对诱惑，当你感到迷茫，当你在官场上见识了不同于说书本子的复杂与艰难时……再拿出它来看看，想想你今天说过的话。想想，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值了’。这私塾能给你的‘荣誉’，不是考第一，不是背多少书，而是帮你记住、并守护好这份‘初心’。记住了吗？”

刘石头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仿佛有千钧重的纸，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再次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却无比清晰：“谢……谢谢婶子！石头记住了！一定记住！”

这时，正房门口传来清脆的铃声，课间休息结束。孩子们像归巢的雀儿，纷纷跑回教室。刘石头又看了我一眼，将那写着“不忘初心”的纸小心地贴身藏好，也转身跑进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关上的教室门，里面再次传出稚嫩而整齐的读书声。寒风依旧，但我心中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周宁海不知何时已来到我身侧，低声道：“娘娘，外头冷，进屋暖和暖和吧？”

我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传出读书声的窗户。

“回宫吧。”我轻声说。

转身离开这方小小的、却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天井。马车再次驶动，碾过京城冬日坚硬的街道，向着那座华丽而沉重的宫城驶去。

车厢内，我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少年那句“这辈子就值了”，和那四个墨迹犹新的“不忘初心”。

庆阳县的血泪，黄河边的沉思，养心殿的争论，审计学堂的蓝图……一切宏大的叙事与艰难的变革，其最终极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让更多像刘石头这样的孩子，能有书读，有梦可追；让他们心中那份对“清官”、“青天”的向往，不至于在现实的污浊中湮灭；让“不忘初心”四个字，不仅仅是一句赠言，更能成为这个庞大帝国肌体中，越来越多官员真正践行的准则。

路还很长，很艰难。但至少，在这京城僻静的一隅，有一盏灯已经点亮，照亮了几十个孩童的课本，也照亮了一个少年“刘青天”的梦想。这灯光虽微，却也是光。

而我能做的，便是守护这光，并努力让这帝国上空，能有更多这样的光，汇聚成河，照亮前路。直到有一天，“青天”不再是稀缺的传奇，而是这片土地上，俯仰可得的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