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从我进入万蛇山到现在,连一声鸟啼、一声蛙鸣都没有听到过。
这本该是生物繁多的原始森林,却在入夜之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声音。不对,在入夜前,也没什么声音。
我努力竖起耳朵,只能捕捉到微弱的风声,贴着树冠掠过,沙沙,沙沙,沙沙的。
树不动,雾动得也很慢,好像都凝固了。
我想看看天,找找月亮在哪里,但头顶除了层层叠叠的枝叶,什么都看不见。
这些树叶挤在一起,黑压压地罩着,像一口倒扣的巨锅,把我整个人盖在下面。
密密匝匝,密密匝匝的。
我轻轻动了一下身体,睡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片死寂里,这点声音特别突兀,像是我在冒犯什么。
我开始自己思考,用脑子对抗恐惧,首先想的就是,走散这件事。
卫诺明明一直在我身边,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以她的反应速度,如果我真的跑得太快、跟得太猛,她伸手拉住我根本不需要费劲。
因为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比她和杨玲那伙人之间的距离近多了。
就算她真的追不上,喊我一声我也听得见,但她没有喊,也没有拉,起码在我的视角里,我都没有感受到。
唯一的解释,不是她不想,是她做不到。她拉不住我,也喊不动我。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噤,一股凉意从后背蹿起来。会不会,不是她们两个走丢了,是我自己走丢了。
我那时候像着了魔一样,死死跟着杨玲他们,一头扎进这片林子,越跑越快,越跑越偏,把身后的人彻底甩开了。
卫诺和秦安或许还在找我,或许根本不知道我往哪个方向跑了,只能一寸一寸摸索。
我这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同时,更多的不对劲开始往脑子里涌。
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他们走路的古怪姿势,到底是什么?他们费劲把我们引进来,进了万蛇山又走那么快,是想甩掉我们,还是……本来就没打算带我们到终点?还有那张脸。
刻在树干上的、张大嘴像是要喊什么、又永远喊不出声的老脸。
我本来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它了,可这会儿独处在这片死寂里,四周漆黑一片,手电光照亮的范围不算大,边界之外全是浓雾和未知。它就像渗水一样,一点一点又钻回脑子里。
它会不会还在那里?在还好,不在,就另说了。
我把手电从背包侧边拿起来,朝它所在的方向照过去。
雾更浓了,手电光穿进去,只能照出几米远,树干的轮廓隐隐约约,但我根本看不清树皮上的纹路。
我眯着眼,努力辨认,脖子转过来转过去,找了差不多一分钟。
没有。
我不死心,又往偏左一点的地方照,还是没有,光柱扫过一棵又一棵树的轮廓,树干沉默地戳在雾里,在手电光下投出深浅不一的影子,但没有任何一张拼凑成那张脸的。
我把手电放回背包边,靠着树干,长长地吐了口气。
算了,不找了。也许它真的只是一道巧合,是树皮纹路搞得鬼,加上光影错觉和我神经了,然后凑出来的。
反正该做的事都做了,我做了标记,上了树,把自己裹严实了,手电开着当信号,剩下的,就是等天亮。
但我心里还是吊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隐隐觉得不对劲,不是突然发现危险就在眼前的毛骨悚然,是另一种,就像丢了一件东西,我知道它肯定在某个地方,但翻遍口袋也找不到,只能一遍一遍地摸,越摸越慌。
这些年钻山跑野路挖死人坟,直觉救过我很多次。我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放在右手一摸就能摸到的位置,枪也检查了一遍弹夹,保险关着,搁在睡袋外侧。
我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身体更深地缩进睡袋和树干之间的夹角里,两条粗枝刚好从左右两边叉出来,卡住我的腰背,只要不乱动,基本不会掉下去。
累了一天,神经绷到现在,终于有了点松懈的苗头,眼皮就开始发沉。
我努力睁着,盯着前方的浓雾,但雾越来越厚,手电的光在雾里弥散开来,变成一片模糊的、晃晃悠悠的斑。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