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身影被路灯拉得修长。
短暂的轻松过后,是更深沉的筹谋。
“我这边筛选旧文件已有眉目。”沈欢颜压低声音道。
“找到两份前年商会试图垄断本地桐油采购时,与几家中间商签订的意向书草稿。后来因为法租界施压和价格谈不拢,这个计划就搁浅了。文件本身已经过了保密期,但里面涉及的几家中间商关系,还有当时给出的底价,若是现在泄露出去,很可能会干扰到上岛目前正在进行的、对同类物资的隐秘收购计划。这份文件的分量不算重,但足够让中村认定宋婉宁愚蠢地泄露了潜在商业信息。”
“很好。”叶梓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分量恰到好处。不能太重,否则追查起来动静太大,也不能太轻,否则中村可能只当是小事,训斥几句就过去了。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接下来,就是如何自然地让这份文件混入宋婉宁能接触到的待销毁文件中,并且确保她会处理不当。”
两人接着低声商议着对付宋婉宁的计划细节,不知不觉已走下电车,步行回到福熙路那熟悉的巷口。
春末的晚风裹挟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竟比平日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位身着打了补丁的灰色长衫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
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辨不清原色的粗布,布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物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始终紧闭着,眼窝深陷,显然已失明多年。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静静地在巷子来路的方向,仿佛在等候什么。
当叶梓桐和沈欢颜的脚步声临近时,老先生忽然微微侧头,开口:“两位女士,请留步。”
叶梓桐和沈欢颜皆是一愣,警惕地看向这位陌生的盲眼算命先生。
津港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路边的算命摊子并不少见,可主动叫住路人的,往往不是强拉生意,便是另有蹊跷。
“老先生有事?”叶梓桐下意识将沈欢颜往身后挡了挡,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
盲眼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洞悉般的淡笑,并不介意她的防备,只是缓缓道:“老朽在此等候有缘人。今日与两位女士路遇,便是缘分。若是信得过,老朽可免费为二位占上一卦,不准不要钱,准了……随缘给个馒头钱便是。”
他语气平和,带着旧式读书人的儒雅,与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截然不同。
“封建迷信,不可信。”叶梓桐皱了皱眉,拉着沈欢颜便要走。
她们身上藏着秘密,最忌讳与这种来历不明偏生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人打交道。
然而,沈欢颜却轻轻拉住了她。
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扰得她心神不宁,或许是冥冥中一丝莫名的直觉,她竟对这位老先生产生了几分兴趣。
“欢颜?”叶梓桐面露不解。
“听听也无妨。”沈欢颜低声道,随即转向老先生。
“那就麻烦老先生,为我们看看?”
盲眼老先生点了点头,不多言语,伸出枯瘦的手,在面前的粗布上摸索起来。
他的工具甚是简单。
一个巴掌大油光锃亮的龟甲,三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铜钱,还有一小把用红绳系着的蓍草杆。
他将三枚铜钱放入龟甲,双手合拢,轻轻摇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缓含糊,依稀是《周易》里的卦辞。
摇晃片刻,他小心地将铜钱倾倒在粗布上,手指抚过铜钱的方孔与正反。
字为阴,背为阳,仿佛真能看见一般。
如此反复六次,每一次都用指尖在布上默默划记。
整个过程中,他神情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