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车间那一碗红薯稀饭,李组长喝得干干净净。但情怀归情怀,生意归生意。下午两点,东江新区管委会那间被搬空了真皮沙发、只剩下硬木椅子的会议室里,气氛冷硬得像一块铁板。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屋内没有空调,每个人呼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摆在楚天河面前的,不再是热腾腾的稀饭,而是一份厚达八十页的《关于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对东江新区战略投资协议及补充条款》。这就是俗称的“对赌协议”。李组长换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眼神平静地注视着楚天河,仿佛刚才在车间里那个豪迈的大哥根本不是他。“楚书记,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李组长指了指那叠文件,“大基金的钱,是国家的钱,虽然不管是工信部还是发改委,都高度认可你们的技术路线和拼搏精神,但我们毕竟是基金,要有风控,要有退出机制!这三十亿投下去,如果打了水漂,我回去是要被问责的!”他身边的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宣读核心条款:“根据协议第十八条款,若华芯科技及东江环境科技集团在三年内未能实现光刻胶国产化率达到30、且芯片良品率低于95,或者未能如期申报科创板ipo……东江新区管委会需对大基金持有的股权进行强制回购。”“回购价格为:本金三十亿元人民币,外加年化8的复利。”顾言坐在楚天河旁边,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听到这里,那支笔“啪”地一声掉在桌子上。他猛地抓起文件,翻到第十八页,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行一行地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咚!”顾言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楚天河一脚。这就是他们之前的暗号:如果有大坑,就踢一脚;如果是死局,就踢两脚。这次,顾言连踢了三脚。楚天河面色不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双手依然交叉放在桌面上,稳如泰山。“楚书记!”顾言忍不住了,不顾场合直接凑到楚天河耳边,咬着牙低声吼道:“你疯了吗?这根本不是对赌,这是卖身契!还是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卖身契!”“你知道年化8的复利是什么概念吗?加上本金,三年后如果还不上,这就是近四十亿的债务!咱们现在的财政收入一分钱都没有,全是窟窿!省里韩志邦那边又卡死了咱们的融资同道,万一到时候没上市成功,或者技术卡壳了,哪怕是一丁点意外,这就是重大国有资产流失罪!”顾言的声音因为极度压抑而颤抖:“到时候,你这个签字的一把手,不仅仕途完了,下半辈子都得在监狱里踩缝纫机!这风险和你收益完全不对等!”财政局长孙国强在旁边听得汗如雨下,手里拿着印泥盖子的手哆嗦个不停。他也听懂了,只要这个字一签,楚天河的脖子上就等于悬了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李组长没有阻止顾言的“咆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天河,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在他看来,敢在这个位置上不仅要懂技术、有情怀,更要有那种敢把自己当赌注压上去的狠劲。如果没有这股劲,哪怕钱给了,也大概率会被下面的人挥霍掉。“顾顾问说完了吗?”楚天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轻轻转动着手里的那对已经有些温热的核桃。“说完了。”顾言气呼呼地靠回椅子上,双手抱胸,“反正我是技术顾问,哪怕坐牢也是你去,我顶多算个从犯。”楚天河笑了笑,转头看向李组长。“李组长,这三十亿,对于大基金来说,是一笔能不能保值增值的投资;但对于我们东江新区来说,是一口续命的氧气。”楚天河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我知道这条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签字的这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要么把芯片做出来,风风光光地上市敲钟;要么,就被这笔债压死,身败名裂。”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孙局长,还有角落里负责记录、显然是省里某些人眼线的秘书。如果他不签,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个月,然后把责任推给省里的封锁,平稳调离,去个闲散衙门养老。如果签了,那就是和韩志邦、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彻底宣战。“但是,我有得选吗?”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廉价的签字笔,放在指尖转了两圈。“红星厂的几千个工人没得选,他们还等着工资养家糊口;林枫和赵明远没得选,他们的技术如果不落地,就是一张废纸;咱们国家的半导体产业更没得选,被人卡脖子的滋味,咱们受够了!”,!“如果用我楚天河一个人的政治前途,甚至是个体自由,能换来一次‘突围’的机会……”“啪!”楚天河猛地按住文件,笔尖没有任何迟疑,在那张“卖身契”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孙局长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完了,这下真的都在一条船上了,船沉了谁也跑不掉。角落里的那个眼线秘书,手心全是汗,偷偷发了条短信出去:“签了!真的签了!三十亿对赌,全责!”顾言看着那个已经签好的名字,眼神复杂。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管有没有那个无烟标志,颤抖着手点上。“疯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顾言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久违的、属于华尔街之狼的嗜血笑意,“不过,老子就:()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