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第一次回应之后,江瑾之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反应。
顾清秋喂她喝水时,她会怕洒,配合地抬起杯子。跟她说话,她会轻轻点头,或者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虽然依旧沉默,但至少证明她在听。
傍晚,顾清秋坐在床边,用小勺一点点喂她喝粥。粥温温的,房间里很安静。
忽然,江瑾之开口了。
“顾姐姐,我……累了。”
顾清秋手一顿,她放下碗,用纸巾轻轻擦拭江瑾之的嘴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累了就不想了。”
“我不想再跟他斗了。”
“好,”顾清秋立刻应道,“我们不斗了。以后离他远远的,过自己的日子。”
江瑾之却像没听见她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然后自顾自地说:“我输了。”
顾清秋的心一揪,想反驳,却听江瑾之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苦涩:“其实……我不是单单在自责。我也想过,怎么才能彻底解决他。”
她语速很慢,像在复述一个思考了无数遍、却始终无解的问题:“我手里的录音,他可以反咬是我诱导的,甚至说是伪造。麻烦,但不致命。不致命,他就还有还击的可能,即便不是我,也可能是任何人,我阻止不了。”
“他伤害林薇,证据不足。警方很难用分手纠葛和情感操控给他定罪。当然,他说我是刺激林薇自杀的凶手,同样也没证据,不会被采证。”江瑾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这潭浑水一旦搅起来,我的声誉、学业,还有你的生活……都会被拖进去。”
“罗阳那种人,早就没了羞耻心,更没有道德底线,他不在乎的。他擅长操控人心,更会打舆论战。那么多受害者被他搞到精神崩溃,都没能让他身败名裂……我手里的东西,连威慑都很吃力,更别提解决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感,几乎要哭出来。
她不甘、她痛苦、她反复呢喃:“我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我扳不倒他……”
顾清秋看得揪心。这种状态她见过——在奶奶病情加重时,老人也会陷进某段无法改变的过去里,不停地在痛苦中轮回,理智上知道无力,情感上却无法释怀。
她知道,从林薇坠楼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成了江瑾之的执念。一个无法手刃仇敌、让仇敌逍遥法外的执念。如果不能妥善解决,这个阴影会跟着她一辈子!
“没关系,”顾清秋握住她的手,“没有办法说明你尽力了。做不到不是你的错,你努力过了,就够了。对付罗阳不是你一个人的使命,你本就可以不管的。”
江瑾之没有回应,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清秋有些不安,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怕她又缩回那个封闭的壳里。
过了很久,江瑾之突然又开口,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心慌:“我真是太蠢了。”
顾清秋心头一紧,以为她又要陷入“如果当初……”的自责循环里,连忙道:“瑾之,你只是……”
“我一开始,”江瑾之打断她,咬字很重,“就完全没必要跟他斗。”
顾清秋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
“没必要”三个字,她说得极其清晰,可……什么意思?
江瑾之没有解释,只是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顾姐姐……你好好睡一觉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想睡了。”
顾清秋满腹疑问,但江瑾之主动表达想睡,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她立刻点头:“好,你睡,我陪着你。”
这一晚,顾清秋依旧守在江瑾之身边,握着她的手。而江瑾之,在长久地睁眼凝望黑暗之后,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真的睡着了。
月光悄悄爬上窗棂。
顾清秋在朦胧睡意中,依稀感觉到,江瑾之即使在睡梦中,那只握着的手,也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下,仿佛在梦中,依旧追寻着什么。
而她最后那句“一开始就完全没必要跟他斗”,顾清秋依然想不通。
第二天清晨,江瑾之的状态不再那么浑浑噩噩。
她穿着整齐的睡衣,自己洗漱,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静静看着窗外。
顾清秋在厨房准备早餐,见她主动洗漱、出来看景,心头一松——这是好兆头。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江瑾之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江瑾之叹完气,拿起了手机。
她在通讯录里滑动,找到了那个很少主动拨打的号码——父亲的电话。自从表明要独立后,她几乎没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