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醒来时,窗外天色未明。不是自然醒。是脑子里那根盘桓太久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在某个连梦境都无法安抚的临界点,将他从浅眠中陡然拽出。他躺在行辕那张过于窄硬的床榻上,左臂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有阴雨天还隐隐泛酸。他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沉沉的暗,很久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昨夜她走后,他没有立刻歇息。他坐在那盏熬干了油的灯前,将手里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棋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这是他七岁那年母亲当掉最后一支银簪换来的。不是名贵的玉料,胜在质地细密,握在手心会慢慢被体温焐热。她把它塞进他掌心时,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有落。“归儿,”她叫他的小名,声音压得很低,“娘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个给你,往后……”她顿了很久。“……往后,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选。他握着那枚棋子,在无数个濒死的、逃亡的、独自吞咽血与泪的夜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在选。选活着,选往上爬,选把那些践踏过他的人一个一个踩进泥里。选把心封起来,不交付给任何人。选演一出天衣无缝的戏,把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一步一步拉进他的棋局。——他以为自己一直在选。可昨夜,她握着茶盏,用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的口吻,告诉他:“顾宴清同本宫和离了。”她顿了顿。“……签了日期。”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狂喜,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轻的、像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他等到了。不是等到了“她不再是别人的妻”。是等到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他。不是“知会”,不是“告知”。是她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选择,摊开给他看。他等了那么久。从清江浦的暴雨夜,到暖阁里无数个沉默相伴的午后。他把自己磨成一把最听话的刀,把所有的锋棱都收进鞘里。他告诉自己:她需要的是刀,不是人。刀不必有自己的意志。刀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时候,足够锋利。——他信了。他信了很久。可此刻他望着掌心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墨玉棋子。他忽然想:如果我只是刀。那她昨夜,为何要用那种语气告诉我?她在等他回应。等他像一个人一样——不是刀,不是臣子,不是任何需要仰望她、等待她施舍只言片语的附庸——等他像一个独立的人那样,告诉她:我知道了,我收下了,我在。他给了。可那是她开口问他之后。——他自己呢?他可曾,主动走向过她?不是在她递话的时候接住,不是在她伸出手的时候握住,不是在她允许的边界内小心翼翼地、将尾音往上翘一点点。是像她那样。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说:谢云归,本宫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可曾?他不敢。他怕那句“我想要”递出去,会变成她的负担。他怕她好不容易走下云端,却发现他要的不是并肩,是永远仰望。他怕自己那份深不见底的、燃烧了十几年的“想要”,会把她那盏刚刚点亮的灯,熏得暗下去。所以他等。等成了一道门,一株老梅,一盏永远亮在窗前的灯。等成了她生命里沉默的背景。——可这是他选的。不是母亲替他选的。不是命运替他选的。是他,谢云归,在二十四年后,亲手把自己磨成了一把刀。然后告诉自己:我没有选择。窗外泛起第一线青灰色的天光。他将那枚墨玉棋子轻轻握紧。——不是这样的。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把那枚棋子放进他掌心。她说:自己的路,自己选。她不是说:选一次,便不能再改。她不是说:选了错的,便万劫不复。她只是说:选。选错了,可以再选。选难走的路,可以中途停下。选把自己活成刀,也可以有一天,把刀放下。他望着掌心里那枚渐渐被体温焐热的墨玉。二十年了。他握着它,选了无数条路。复仇,夺权,隐忍,蛰伏,算计,等待。没有一条是错的。可也没有一条——是他真正想走的。他想走哪条路?他闭上眼睛。……想每天清晨睁开眼,知道她今日会在。想她推门进来时,他不必把尾音咬成句号。想她问他“等很久了”的时候,他可以诚实地说:很久了。想你。想见你。想和你说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想你今日茶凉得快还是慢。想你鬓边那缕碎发,是不是又忘了用簪子别好。想你穿那件藕荷色长袄很好看,那支点翠雀羽簪衬你,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那样——这些念头。每一个,他都曾在心里转过千百遍。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他在等她问。等她问“你想说什么”,等她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讲”,等她把他堵在墙角逼到绝境时,他终于可以借着那股破罐破摔的蛮劲,把藏了太久的东西统统倒出来。这是他的选择吗?不是。这是他在逃避。把选择权交给她,把开口的勇气也交给她,把自己所有的欲望都伪装成“被动回应”。然后告诉自己:我没有办法,是她一直掌握着主动权。——骗子。他睁开眼。天光大亮。他将那枚墨玉棋子收入怀中,起身,更衣。没有唤墨泉。他亲自研墨,铺纸,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落笔时,他没有用那些惯常的谦辞、敬语、滴水不漏的奏对格式。他写:“殿下。”顿住。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他此刻胸腔里那颗不知如何安放的心。他继续写。“云归有一事,需亲赴北境料理。”“约需半月。”“启程前,求见殿下一面。”他没有写“请殿下允准”。他没有写“若殿下不便,云归改日再禀”。他只是说:我要去,走之前,想见你。这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第一次,不给自己留退路。——不是“若殿下需要”。不是“待殿下闲暇时”。是他需要。他需要见她。他要把这半月要去做什么、为什么去、去之后会如何,一字一句,亲口告诉她。不是禀报,不是请示。是让她知道。他不再等了。他将这封简得不像奏对、几乎可称僭越的短笺,亲手封入素白信封。没有盖私印。他就那样握着那封信,推开门。晨光落在他肩上。他穿过廊下,穿过那株老梅刚鼓起青褐色苞的枝干,穿过鹦哥儿睡眼惺忪的“春安——”,穿过每一个他曾以“刀”的姿态沉默走过的角落。他站在暖阁门外。没有叩门。没有唤“殿下”。他推开门。她正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那株老梅。听到门响,她侧过脸。晨光将她半边侧脸镀成极淡的浅金色。那支惯用的白玉簪簪头那点沁色,像泪痕。她看着他。看着他没有垂首、没有躬身、没有用那副“臣子恭候示下”的姿态。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封信。望着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不是“殿下”。不是“云归求见”。是——“沈青崖。”她看着他。没有斥他僭越,没有问他要说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那株老梅在她身后的窗纸上投下疏疏的、待发的枝影。他将那封信,轻轻放进她摊在窗沿上的掌心。他的手指在她掌缘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尾音没有坠。不是平的。是微微的、清清晰晰的、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坦然展露过的——上扬。“云归,”他说,“要去北境了。”他顿了顿。“走之前,想见殿下。”他看着她。看着她垂眸望着掌心那封没有盖印的短笺,看着她指尖极轻地拂过封口那一道他亲手封缄的痕迹。他没有等。他说出了下一句。尾音依然是上扬的。像那颗被他藏了太久、终于肯亲手投进潭心的石子。“还有,”他说。“等云归回来——”他望着她。望着她那因晨光而微微泛着淡金的眼睫。“云归有话,要对殿下说。”他没有说是什么话。他也没有等她问。他只是那样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轻,轻得像老梅枝头那粒刚刚鼓起、尚不知何时会开的苞。但他知道它要开了。不是等春风来。是它自己,想要开了。窗外,那轮昨夜悬在柳梢的月早已隐去。天色澄净如洗,一片不知来处的红云,正缓缓移过天际。她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隐藏的、不再以“等待”为名的、清清晰晰的光。她没有问他要去北境做什么。也没有问他回来要说什么话。她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将他那封没有盖印的短笺,握进掌心。然后她开口。尾音是平的,稳稳当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知道了。”她说。“早去早回。”他没有应“是”。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推开暖阁的门。晨光涌进来,将他离去的背影镀成一道长长的、不再蜷缩的影子。——他不再是那道等她来、等她走、等她推门的门。他是那个推开门、走进晨光里的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沈青崖独自立在窗前。掌心里,那封短笺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她低下头。拆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迹,一笔一划,像他站在她面前时微扬的下颌。“殿下。”“云归有一事,需亲赴北境料理。”“约需半月。”“启程前,求见殿下一面。”她没有问他去做什么。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她知道。信王虽伏法,北境余孽未清,那批流失的军械与西边匠人的最后线索,还有他母亲陈氏旧案里未解的疑团。那都是他的事。他从前把这些事当作“复仇”“使命”“必须走完的路”。他独自走。从不向任何人交代。此刻,他告诉她。不是请示,不是求援。是告诉她。——他不再是那个独自舔舐伤口、把所有刀刃都朝内捅的孤狼了。他在学着,把要走的路,告诉她。然后走出去。再走回来。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枝头那几粒青褐色的苞,比昨日又鼓了几分。她忽然轻轻弯起唇角。——早去早回。她说。他应了。不是用“是”。是用那声轻轻的、尾音上扬的笑。她知道他在笑什么。她也知道,等他回来,他要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她不知道的是——他此刻正策马驰出城门,晨风灌满他的袖口,将他一贯沉稳的呼吸吹得有些乱。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稳。但他的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二十四年,第一次——不是因为“不得不”,不是因为“别无选择”,不是因为任何被命运推搡的、身不由己的惯性。是他自己选的路。去北境,料理他该料理的事。然后回来。亲口告诉她。他爱她。不是作为臣子爱主上,不是作为刀爱执刃者,不是作为仰望者爱那轮孤月。是作为谢云归。一个终于敢承认自己“想要”的人。他爱沈青崖。这就是他的选择。:()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