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红豆稍微往座椅上靠了靠身子,整个车厢传来巨大的晃动。看来车子只是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哪怕是打个喷嚏,都可能会令车子坠入深渊。
牛红豆的脸上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自己流血了,还是沾的别人的血。她用手飞快地抚摩儿子的头部和后背,想确认有没有伤口,这时儿子另一侧忽然响起了动静。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牛红豆看见那一侧的后门忽然打开了,车内灌入刺骨的冷风。
牛红豆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声音未落,只见一个黑影匍匐着摔出车门。原来光头并没有晕倒,强烈的求生欲令他打开车门,向外逃去。
车厢后部失去了很大重量,车头瞬间大幅向下倾斜,底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摩擦声音。牛红豆和商京辉尖叫不止,好在车子又慢慢稳住。
牛红豆大口喘气,感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像过电一样浑身抖动。车子似乎又向下倾斜了一个弧度,深渊离他们近在咫尺。牛红豆瞅着儿子身边半掩着的车门,定了定神,对儿子说:“我数一二三,你就跳出去,我在后面推你。”
商京辉哭着答道:“我的腿好像骨折了,动不了。”
完了,全完了,牛红豆欲哭无泪。这荒郊野外,还远离公路,她和儿子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法到前面拿那个男人的手机。哪怕他们不掉进悬崖,估计也会在这车上被冻死、饿死。这相当于钝刀子砍头,还不如一下来得痛快。
这种恐怖至极的体验,最近一次感受还是在二十年前。
那时她还在表哥店里卖龙虾。有一天她准备下班了,店里忽然来了一名熟客。这熟客是个烫着鬈花头的女人,穿着挺鲜艳的羽绒背心和羊绒衫。牛红豆记得她住在陈庄,没有工作,她的丈夫身体好像也不大好,但她花钱挺大手大脚的。但这回鬈花头女人来店里不挑龙虾,而是直接闯进柜台,要跟牛红豆理论。她说自己丈夫吃了店里的小龙虾,肠癌复发了。
牛红豆被逼到了厨房角落,无可奈何地问道:“凭啥证明是吃我家小龙虾吃的?”
鬈花头蛮不讲理,一口咬定就是牛红豆卖的龙虾有毒,下了化学药品。还说网上都写了,吃这种小龙虾就是慢性自杀,谁吃谁完蛋。
牛红豆说不可能。
鬈花头一边推搡牛红豆一边谩骂,说她丈夫现在住院费加手术费至少五万,这个钱得他们店里出。今天要是拿不出钱,那往后他们就别想做生意。
鬈花头撒泼耍赖,下手没轻没重,牛红豆小臂都被她抓花了。万般无奈之际,牛红豆抓起案板上一把切薄饼的刀,握在手里自卫,对鬈花头宣告说再过来就刺她。
没想到鬈花头不吃这套,而且这样似乎更中她下怀。鬈花头一把攥住牛红豆握刀的手,使劲往自己脖子边拽:“你扎呀!你扎呀!有本事,你扎我一口子,我让你养一辈子。”
牛红豆被摆布得晕头转向,错乱之际,刀竟然捅破了自己右手手掌,鲜血哗啦一下子甩得到处都是。她吓了一跳,一把将鬈花头推到对面放半成品的铁柜子前。鬈花头摔倒在地之际,柜子顶上一个放置许久的酱料坛子就在晃动中倾斜而下,直中鬈花头的脑瓜顶。
咣当一声,坛子碎成八瓣,鬈花头恍了两秒神,随后整个人像喝醉了一般,软绵绵地躺倒在了地上。
她的姿势很诡异。脑袋和脖子呈一种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弯曲度。
牛红豆的身体也软了下来。要不是鬈花头的样子始终强烈刺激着她的大脑,她还不知要瘫软多久。她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想拨120,但最后还是拨了表哥鲁克斌的号码。
一股冷风把牛红豆拉回了现实,她迷迷糊糊中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片光亮。车外开始有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一张脸出现在了车窗外。牛红豆以为自己做梦了。因为窗外的人,竟是之前跟她打过多次交道的刑警孙小圣。孙小圣身后跟着一个他的同事。
牛红豆的疑问比惊喜来得更快一些。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19
在牛红豆家盯梢的侦查员晚上去牛红豆家房后的树丛里小解,扭头一看,竟发现牛红豆家后窗破了,窗框还扔在地上。侦查员觉得大事不妙,和另一名同事敲商家大门得不到回应后,翻墙而入,发现里面人早就不见了。
此时孙小圣正在柴志顺家里访问,地点是县城一处比较高档的洋房小区。柴志顺前两年在这里置了一户大平层,为了装有文化内涵,还走古典装修风格,屋里屋外布置得像能直接拍古装剧一般。柴志顺总是自诩正经生意人,所以对警察的来访表现出莫大的重视。孙小圣和黑咪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喝着柴夫人给泡的碧螺春,给柴志顺认真做了一堂笔录。
柴志顺否认见过牛红豆,更否认见过商盛开。
眼见话题马上要绕到梁小可身上,柴志顺找了个借口让老婆回避。这位柴夫人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当,能说会道,据说也不是柴志顺的原配。
老婆走后,柴志顺压低声音对孙小圣说:“我说警察兄弟,我不是已经跟你们说了吗,我不可能为了梁小可那种女人杀人放火的。她一个开渔具店的,我们之间最多就是玩玩,能有啥?”
“咱们之间也别打哑谜了。你手底下人做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孙小圣瞅着他。
柴志顺贼眉鼠眼地笑了一下:“他们也是事后才告诉我的。”
“他们没跟你提过牛红豆或者商盛开?”
“没有啊。”
“你知道鲁克斌有可能被人杀了吗?”
“什么?”柴志顺脸色一变,“死了?”
孙小圣点点头:“很有可能。”
“这不会吧,”柴志顺舔了一下嘴唇,不知说什么好似的,“怎么可能死呢?那天晚上他也不在家啊——哦,是我那几个兄弟后来跟我说的。”
孙小圣故意不做回应。
“听你的意思,是尸体还没找到?”柴志顺绷不住了,终于问了一句。
“找到疑似作案的凶器了,尸体估计不会被藏得太远,过两天一发臭,自然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