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永安侯放在案上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他的儿子似有所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沉静。
只一眼,永安侯便心口一滞,霍据河移开了视线,但原本激动地站起来的老将军却扶着桌案缓缓坐了下去。
“霍据河。”惊愕过后,明宣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凌厉,神色严肃,“给朕好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放在桌案下的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起来。
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又以这样离奇的方式出现在殿上的霍据河闻言开口,他的面颊瘦削,轮廓却更为锋利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褪去了往日在京中那种浮于表面、纵情享乐的气息,此时立于殿中,如同一柄沉淀打磨了数年,能于无形中便取敌人首级的古剑。
“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布下的一个局……”
沉冷的声音缓缓道来。
早在九舍国发兵之前,离昭琨就从密报中得知,发动宫变、弑君上位的新任掌权者,是一个不安分的暴虐分子。多年前两国签订的友好协议,终有一日会毁在他的手中。
尤其是那位被宫变杀害的上任掌权者是他的养父。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离昭琨垂眸凝神,片刻后手指松开,那封密报就这样轻飘飘地被火焰吞噬。
他缓缓踱步至窗边,半晌,淡淡的声音传来,“你怎么看?”
月光透过窗棂照入房中,映亮了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赫然是永安侯府的霍小侯爷。
听到太子的问话,收敛了总是在外人眼中桀骜跋扈假面的霍据河神色沉静,顿了一下,薄唇微启,但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离昭琨的问题,而是提及了一件事:
“近日,臣听闻,太医院新入了一批医师。”
弯月高悬,许久,房中响起了一道有些叹气的声音:“该怎么办,不需要孤再多说了吧。”
霍据河无声颔首。
只是……尽管重重调查,暗中提防,却仍是让敌国的奸细钻了空子。
那日,他与前来为白毓臻诊治的随行医师出了帐篷,因着担心珍珍听到关于伤势的话而心神不宁不易于恢复,霍据河便与那位王太医走得稍远了些,挨近了林场边缘。
再加上心中始终牵挂着还在帐中的少年,神思不定之下,竟是瞬间中了招,纵使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便咬破了舌尖,但却在下一刻心头一滞——此处离珍珍的帐篷只不算太远,若是自己在此时反抗,保不齐那人会鱼死网破做出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里,纵然握紧的拳头已蓄了力,但他还是装作昏迷的样子,只暗中丢下了随身信物,闭上了眼睛任那人动作。
直到意识到两人已离远了林场,霍据河才暗自松了口气,但接下来昼夜不停的路程中,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他中途还是几次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昏沉中。
已是第三天,到了那奸细与接头人接头的目的地,似是察觉到他逐渐清醒了过来,假太医一杯凉茶水泼到了霍据河的脸上,待他彻底恢复了神智,才一脸狞笑道:
“想不到吧,任你们如何追查,也找不出我。”从那人接下来的话中,霍据河才知晓,那医师竟顶替了旁人的身份,真正的“王太医”早就被灭了口。
似是因为即将要与接头人会和,假太医的神情放松了许多,甚至悠哉悠哉地翘起了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易容术,这可是早已失传的易容术,除了……”他讲到这里,瞬间又警惕了起来,只是在斜眼瞥了一下脸色苍白、已一天两夜未曾进食的霍据河,心头又稍松了下来,“除了我的接头人,无人再会这门手艺。”
“只一双妙手丹青,便能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人。”
听到这些时,被捆住的霍据河暗暗攥拳,心中冷笑,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再怎么调查,都查不出那奸细具体的身份,原是、原是如此!
细微的铃声响起,原本翘着脚的人瞬间坐直了身子,“铃铃铃——”又是一串细细的铃声,假太医这才站起了身,掀帘下了马车。
两人在帘外絮絮低语,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可这点小计俩怎么能瞒得住自小便习武听力敏锐的霍据河。
“我在那大明国太子宠爱的小情儿身上下了一种毒,此毒颇为罕见,不会伤及身上带毒之人,反而会通过肌肤相触悄无声息地转移到第一个接触到其寄主的人。”
“你确定有把握?”这是那接头之人的声音。
“我看得真切,高台之上,那小情儿坐在大明国太子的身边,两人姿势颇为亲密,春猎开始不久,两人还同乘了一匹马,只是我当初为了遮掩自身行踪,离得远了些,后来再跟上时,两人已经分开了。”
假太医笑了一声,“不枉我沿路事先洒下了诱蛇粉,那小情儿被毒蛇咬伤,一切……顺理成章,算算时间,今日该是那太子的毒发之日。”
说完,他的语气带上了些不屑,似是鄙夷,声音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里头男人听到一般,“马车上那个,我当初可瞧得清楚,也是那小情儿的入幕之宾——”
“能参加春猎,想必他也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反正任务也完成了,走之前,我们再捞一笔!”
“你……”那接头之人皱眉正欲制止,一阵风刮过,额前发丝扬起,落下的一瞬,他悚然睁大了眼睛。
“呃、呃——”
方才还撇嘴不屑的假太医捂着脖子,指缝间鲜红血液涓涓流出,他眼珠子几欲瞪出眼眶,身子缓缓滑下。
在他背后,面色沉沉,眼神狠戾如冷面罗刹般的男人缓缓勾起了唇角,长时间缺水的声音沙哑,“小情儿?不会说话可以去死。”
“捞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