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提出法子,必须把风险说成灰。
““我琢磨了个小法子,也许能挣点零花钱,贴补一下。””语气得像在说“明天我去挑点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本钱没几个,就算全亏了,也就……几块钱的事。就当……给我练练手,看我瞎琢磨的东西行不行得通。””
““几块钱””。要把数字压到最小,小到不像个“生意”,只像个“试试”。
第三层,具体说事儿,关键是把““她””稳稳放进去。
““就是卖手搓冰粉,夏天解暑的。活儿不重,搓冰粉、熬糖水这些,妈你手最巧。””这里要停顿,目光要看著她眼睛,带著点依赖,““我们也不去远地方,不招摇。先赶明玉镇那边试试?或者……乾脆先在桌家桥小学摆一下。没人买,咱们自己吃,也不亏。””
地点得从““最安稳””的地方起头。
桌家桥小学门口,等於没离开家。
这是她能接受的底线。
第四层,画个饼,但饼要小,要实在,要绑在““家””和““他””身上。
““要是运气好,能卖出去一些,一天哪怕多挣十几二十块,咱们手头就活泛点了。你也不用为买盐打酱油这些零碎钱皱眉头。””停顿,声音再往下放一点,更认真,““我也能更定心写稿子,不用总悬著心算钱还能用几天。””
不是“我要赚钱”,是““咱们家需要””,““你能轻省点””,““我能安心””。
第五层,最后一步,不是要求,是商量,是请她拿主意。
““妈,我把怎么弄、要多少钱、去哪儿卖,都写在本子上了。””他想像自己把摊开的笔记本推过去,手指点著那些条理分明的字,““你帮我看看,我算得对不对?咱们……就试一回,行不?一回就行。””
把决定权递给她。
用““商量家里事””的姿態,而不是儿子的安排。
预演到这里,他停了下来,脑子里转了转。
不够!光靠嘴说,不够!
他还需要一碗实实在在的、颤巍巍、凉津津的““证据””。
需要妈亲眼看到那琥珀色的糖浆是怎么淋上去的,亲手摸到那碗壁沁人的凉意,亲口尝到那股滑进喉咙的甜润——
这东西真能做出来,真好吃,真可能有人愿意掏五毛钱。
想到这儿,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衬得夜更静。
说服的关窍,从来不是生意前景有多亮。
是卸掉她心里的怕。
是让她觉得,这事不丟人(只是贴补家用的小尝试),不冒险(本钱小到忽略不计),不耽误正事(只用下午一点閒工夫),而且——她能做好(她擅长灶台上的细致活)。
是给她一个““可以试试””的缓坡,而不是推她下一道““必须去闯””的陡崖。
陈景明把摊开的笔记本又往后翻了一页,拿起钢笔。
这一次,他写下的是更细碎的、下周要立即执行的行动项:
根据配方採购原材料。
试製第一碗手搓冰粉(独自在厨房,傍晚妈妈做饭时)。
熬製红糖浆(需测试浓稠度与甜度)。
若成功,当晚请妈妈““试吃新品””。
同时,將写好的计划给她看。
每一步都具体,都触手可及。
窗外的蝉彻底安静了。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著稻田將熟未熟的、湿润的青草气。
他脑中那些关於稿件、邮路、漫长等待的纷乱线条,渐渐被另一些更具体的东西取代:石灰水澄清需要的时间,红糖熬煮时冒出的焦糖泡,冰粉凝固后那种颤巍巍的、半透明的质感……
还有妈妈尝到第一口时,可能会有的表情。
说服她的理由与步骤都已清晰。
现在,只等下周,把田埂上的野籽变成碗中的凝冻,再把那碗凉丝丝、甜津津的““证据””,稳稳地端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