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婶看她那样子,嘴里咕噥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大概是“晦气”之类的,自己弯腰三两下把萵笋捡起来,重重扔回筐里,溅起几点泥水。
然后扭过头,不再看她,对著另一边扯开嗓子继续吆喝:“新鲜萵笋!三毛一斤!”
任素婉脸上火辣辣的,没敢再看对方脸色,也能感觉到旁边其他摊主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或者纯粹看热闹的。
她双手拄著拐,几乎是小步快走,从摊位间那道窄得几乎要侧身才能过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一直走到市场外头的空地上,她才稍微缓了口气。
这时,才感觉到背上那层单布衫子,有点潮,贴在皮肤上。
不是天热,是刚才那一声“看著点”,还有那眉毛竖起来的样子。
“她晓得,是这身衣裳,还有手里这根东西。”
闭了闭眼,平静了下心情,她朝著下一个目標——南川中学,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去。
到达南川中学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放学。
穿著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开闸的潮水一样涌出校门,瞬间填满了校门前的街道和小广场,比她想像的要热闹得多,也年轻喧譁得多。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校门口此时已经挤满了几个小摊——卖糖画的、卖炸串的、卖汽水的,但没有卖冰粉的……
学生也很多,但真正停下来买吃的,只有一小部分。
大部分直接走了,或者被家长接走。
看了二十分钟,她心里大概有数了:人流量大,竞爭也有,但確实没有卖冰粉的;她如果来,那就是第一个。
……
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任素婉再次出发,前往鼓楼坝公园。
鼓楼坝公园在城中心,是一片难得的开阔水泥地,周边有些花坛和长了些年头的树。
她拄著拐走了快二十分钟,才到达哪里。
坝子上此时已经颇为热闹:有穿著宽鬆绸衣绸裤打太极拳的老人,动作舒缓;有推著婴儿车慢慢散步的年轻父母;也有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
坝子边缘和中间的通道旁,果然疏疏落落地摆著些摊位:卖彩色塑料风箏的、卖氢气球扎成卡通形状的、扛著草靶子卖糖葫芦的,还有摆个小桌子,上面放著几个玻璃缸,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的。
她慢慢走过去,想看看有没有卖吃的。
刚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附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吆喝:“摆摊的!谁让你们在这儿摆的?”
她嚇了一跳,回头看见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著小本子。
“走走走!这儿不准摆!”其中一个挥手驱赶。
摊主们显然熟悉这套流程,虽然脸上带著不情愿和訕訕的表情,但动作都不慢,开始收拾东西。
其中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动作稍微慢了点,就被一个制服男人推了一把:“快点!”
任素婉站在旁边,看著那些摊主慌乱地收拾东西离开,心臟砰砰直跳,拄著拐杖赶紧往旁边躲,手心全是汗。
拐杖点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那两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她不像摆摊的,没管她,继续去赶其他人了。
……
傍晚,任素婉回到表姨婆家,吃完饭,来到床旁。
她才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菜市场凉粉摊、小学门口人流、鼓楼坝公园被驱赶……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的。
看了很久,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开始写,写得很慢,很用力:
“平娃,妈找到个可能能摆的地方,就是人有点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