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去年买的,一百二十平,大三房改成了两房。一间留给阿妈来榕城时住,另一间打通,做了卧室兼书房。睡眠区和靠窗的工作区之间,用半高的书墙隔开。
房价不菲,她首付付了工作以来的大部分积蓄,剩下的办了贷款,按现在的月供,还要还上十几年。
陈今樾说得不错,如果能拿下虞智的项目并顺利完成,这笔丰厚收入确实能让她提前数年,甚至一次性还清房贷。
但是……
她没再想下去,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洗完澡,她到厨房岛台接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旁边有个嵌入式玻璃酒柜,摆着几瓶产区各异,价位适中的红酒。压力大或失眠的夜里,她会喝上小半杯,帮助睡眠。
说不清这个习惯是自主养成,还是早些年受到的另一个人的影响。
就像她无法厘清,现在她偏好的穿衣风格,对空间洁净度的要求,以及在谈话时对语速节奏的把控,有多少真正属于她自己,又有多少是漫长濡染中留下的剔不干净的印记。
事实上,她能清晰看见自己身上还留着过去的影子。这才是这些年,最耗费心力的事。
初入职场的渺茫,高强度工作的压力,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和竞争,哪一样都不轻松。但至少都有路径可循,可以凭借努力,智力和韧性去克服。
唯独蜕变本身,是一个持续而隐痛的过程。
蜕变意味着,她必须有意识地去分辨,再剥离掉那个人无形中赋予她的一切,如同剥下一层和血肉相连的皮肤,过程缓慢,时有反复。
可只有这样,才能重建一副真正名为明澈的骨骼。
她以为自己完成了。
至少在时隔六年,再次见到虞曼之前。
这次峰会,她知道虞氏集团会派高级代表出席。但根据近几年的观察,虞曼本人公开露面的频率,已经大幅降低。
这和六七年前不一样了。
那时候虞曼以集团新生代领军人物的身份进入公众视野,财经论坛,媒体专访,杂志封面,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个人形象和集团品牌高度捆绑。
现在之所以不同,原因她也大致能想到。
这是把双刃剑,领导者的人格魅力能带来多大的加持,就得承受多大的审视。顺境的时候,公众好感是杠杆,能把品牌撬到更高的位置。
但人终究不是符号,聚光灯越亮,影子越长。私域里一点不起眼的瑕疵,落到舆论场里,都可能被拆解放大,最后反噬到公司头上。
所以,当年那份最终没被签署的关系澄清函,无论曾如何刺痛了她,也无论虞曼出于怎样的动因起草了它。它的存在本身,具备现实合理性。
明澈自嘲地牵起唇角,滋味复杂。当年恨它的存在,如今却又理解了它的存在。
这种理解,算是成长的馈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
她分不清。
临睡前,唐清姿发来了餐厅地址和时间。
明澈知道,这样的私人饭局,黛黎多半会在,那么,虞曼也可能在。
但也没什么关系了。
她关掉床头灯,卧室陷入一片漆黑,没有夜灯,没有地灯,什么辅助光源都没有。这些年,她的夜间视力依然不好,但她已经不需要那些曾在夜里为她亮起的光了。
她能在完全的黑暗里,凭借记忆和触觉,自如地起身行走。
所以,重逢没关系。
再见一面,也没关系。
她们之间,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需要定义和维系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