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她玩过一次。那时我的羊已经生了小羊,小羊在院子里打盹。我闲着没事,就用苞米叶子编草筐。晒干的叶子得使劲扭紧才能编结实,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手心都磨出了水泡。正准备站起来活动筋骨时,对上了一双大眼睛。
她可真好看。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只记得那天玩得很开心。那个草筐我到现在也没编完。我带她去院子里抓蝴蝶,摘熟透了的红柿子和最鲜嫩的黄瓜给她吃,用狗尾草编小兔子,告诉她车前草能拉丝……我用尽了毕生所学,把大自然赋予的一切都使出来,卖力地展示自己。
星瑶果然被我迷住了。她奶奶找了她三次,她才恋恋不舍地回家。
那天深夜,老钟发出安稳熟悉的响声。家里没有窗帘,月光被堆在墙角的柴火遮住了一半。我的羊都老实地卧在圈里,爷爷在炕沿上磕着烟袋锅,我们准备睡了。
忽然响起敲门声,是星瑶奶奶。
她来送汉堡,说是星瑶让带的。
送走人,插好门。爷爷奶奶在我身旁絮叨着:“稀客啊,多少年不见她来……”可我顾不上听,满脑子都是眼前的汉堡包。那是我第一次吃,真好吃。
渐渐地,小羊不再是瘦弱的羊羔了。它的腿像爸妈一样健壮有力,在山上跑得飞快,我都快追不上了。
我十五岁那年,星瑶九岁。她爷爷出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是人人羡慕的小公主,成了跟我一样没钱花没人管的可怜虫。
听爷爷说,星瑶家过得很不好,比我们都不如。家里再没人挣钱,星瑶奶奶成了唯一的劳力,要照顾瘫在床上的星瑶爸,还要照顾小星瑶。
那时我已经算大姑娘了,可还是满脑子只想着吃喝玩乐。星瑶家败了,我没什么感觉。但没人管她了,她就能常来找我玩,这让我挺高兴的。
我终于不用跟傻子做朋友了。
星瑶成绩很好,说不定能考去县里上中学。我替她开心,觉得与有荣焉。
有一次,我送星瑶去上学。她忽然站住,说:“…我没戴红领巾!”
她倒没什么反应,像是已经认命,准备空着领子去学校。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见不得星瑶的人生有一丁点儿不完美。那是我第一次偷东西——一条红领巾。
一回生二回熟。后来我总偷东西,吃的喝的用的,只要有机会就下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终于被逮住了。那天星瑶刚好放学,她好像看见我了。耳边是店老板滔滔不绝的脏话,那些话对我来说不痛不痒,可我不想让星瑶看见这一幕。我一咬牙,扑通一声给老板跪下了。
星瑶很聪明,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她没有怪我,依旧对我露出好看的笑容,只是从那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肯要我的东西了。
星瑶上小学最后一年,她奶奶查出了癌症,没几天活头了。我对这老太太印象不错,因为她送过我汉堡吃。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难过。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院子里逗小羊玩。我的羊已经很老了,奶奶说这大概是它最后一窝小羊,所以我格外珍惜。
星瑶奶奶来了。她苍老了许多,步子都迈不稳了,头上包着头巾,遮住了一半的白发。她送来一块过年才舍得吃的炸肉,说往后能不能管星瑶一口饭吃,别让孩子饿死。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家的大羊很老了,可以杀了给星瑶吃。”
后来我才知道,星瑶奶奶跑遍了全村,挨家挨户送粮、送面、送碗、送锅盖、送笤帚……只交代一句:“别让孩子饿死。”
还没等到腊月的忙碌和热闹,星瑶奶奶和星瑶爸就都死了。村长说是喝农药死的,带着村民连夜埋到了后山上。我虽然整天围着小羊转,但对星瑶的事格外上心。一听到风吹草动,我就往她家跑。
她穿着白色孝服,眼角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却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那天晚上我很积极,跟着村里人去山上埋人、烧纸。
夜里星瑶住在我家。她十二岁,比我矮一头。我怕她伤心,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那时候我觉得,星瑶像小羊,而我像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