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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村落里,一家小茶馆。
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时絮向面前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颔首示意:“您说。”
这个案子是在她去捉藤妖前接下的,约好了要在今日见面。事先没有其他沟通,对方坚持等见了面再说清。
对面的男人目光躲闪,表情看上去有些为难。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似乎在逃避开口,直到最后也只是抓起了茶壶,准备倒三盏茶。
已经收了耳朵和尾巴的慕倾笑眯眯道:“两盏就好。”
男人见状忙道:“啊,公子不必客气,他们家的茶我喝过的,成色还不错,您可以尝尝。”
“……不是,”慕倾礼貌回道,“身体原因,喝不了。抱歉。”
“哦哦,好吧。”
男人尴尬笑笑放下茶壶,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游走了一番。
眼前的少女头发高高束起,面容清秀绝俗,眉眼深邃无澜。那一身不符合年龄的黑衣,腰间别着的长剑,再配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冽神情,看得他莫名有些后背发凉。
他北上京城寻求能人,人生地不熟,还是打听一圈后受人推荐才找上的时絮。听人说这小姑娘是有一身真本事的,如此看来,倒也可信。
而她身旁那个公子更是相貌不凡,半披着长发,把那身简朴的红衣服衬得贵气异常。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和小伙儿。
他缓过神来,笑着找话题道:“那个……姑娘,听闻你这些日子在忙着抓一只藤妖?怎么样,没有耽误您的事吧?”
“……不用担心,已经抓住了。”时絮开口道,“不知您今日约我前来,具体所为何事?若是有任何顾虑还请您放心,谈话内容我会绝对保密,请您务必如实相告。”
男人无奈道:“是这样。我名周道,自永州祁阳县而来。大概三十多年前吧,也就是我还小的时候,我家那边曾发生过一件怪事。”
“当时的永州刺史在一日晚离奇被杀,据说舌头被割,眼睛被挖,身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烫伤,死状极为凄惨。本来大家都以为,是他不小心得罪了谁遭到了报复,可没想到几天后,隔壁的邵州刺史居然也以同样的方式遇害了。”
“有人声称见过他的死状,说那伤口的模样过于诡异,甚至都不像人为。再加上大半个月过去,凶手和凶器都愣是找不到一丝线索,大家越寻思越觉得这事儿邪乎,都害怕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短时间内搬离了不少人家,城都空了一半。”
“永州本就地僻人稀,又一下子走了这么多人,生意也好生活也罢,都有些进行不下去。加上那边的气候条件本来也不好,大家就都借着这么个由子搬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周道长长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我们县几乎可以说就只剩下一家,就是我的老父亲了。母亲过世后我们原本也打算搬走,可老头子非得说刺史大人对大家有恩,他死得冤,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离开。”
“你说……唉,那位大人人是不错,如此枉死确实可惜,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你说说,这满座城就剩你一户人家,买东西买不着,看病也没有郎中,日子还怎么过?这不纯给自己找罪遭么!我也是实在拿他没辙,这才几经辗转找到了姑娘你嘛。”
时絮微微蹙眉:“只听您的表述,并不能判断是否为恶妖伤人。相同的身份和死亡方式,依我所见,更像是一场具有针对性的谋杀。我只是个捉妖师而已,这种事,您为什么不去报官?”
周道的五官皱缩起来:“官府不管呐!你想想,都过去三十多年了,就算是官府真的有良心派人来查,肯定也查不出什么来了啊。”
时絮摊开一只手:“那我恐怕也无能为力了。三十余年,即便真的是妖物所为,妖气也早已逸散,留不下痕迹了。”
“不不不姑娘,你误会了。”周道连忙赔笑道,“我也知道,要你去查三十多年前的案子,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所以我不需要真相,只是想借您的身份给这事做个了结,好把老爷子糊弄过去,解了他的心结也好啊。”
周道说罢,时絮便明白了他的企图,下意识扭头瞥向旁边的慕倾,可对方却面无表情。她语气略有不快道:“所以你找我来,只是想利用我捉妖师的身份,让我直接把责任推给妖怪后草草结案?”
周道神情怅憾道:“你这么说……倒也没错。但你想想啊,既然是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本来也只能归结于妖怪了啊。”
时絮闻言表情更显不悦:“您这么说恐怕有失偏颇。我与妖交手多年,自知妖亦有善恶之分。无论是诬陷妖怪,亦或是欺骗老人——即便您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恐怕都做不到。”
“但是……唉,”周道无奈地摇摇头,“您若是真心想查案,我们自然也不会拦着。只是这业已尘封的陈年旧事,无论事实揭露与否,人都已经归于尘土化作白骨了,又何必再让活人费心伤神,多此一举呢?”
“可——”
时絮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默默听了许久的慕倾却突然抬手,在桌下轻轻按住她,自己开口道:“那个,周兄是吧?没事没事,不必多言了。这件事我们可以接下,案子我们也要查,也算是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话被打断,时絮不由皱起眉头,瞪了慕倾一眼。可他却丝毫不理会儿,依旧面不改色道:“只是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去永州实地调查,届时就要劳烦各位多多配合了。”
“……也好。”周道站起身,向二人行了个礼,“茶钱我已付过,还请姑娘公子喝好,鄙人还有急事在身,恕不能奉陪了。若还有其他需求尽管联系我,我可随时为二位带路。”
慕倾微微一笑:“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