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周知意放在桌上的厚重剧本,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好了,你赶紧去和老师们对台词吧。我待会也要去一棚了,今天大梁哥和薇薇姐有部译制片要配呢,我去跟着学学。”
周知意看姜晚晚情绪已经暂时平复,点了点头,抱起剧本走出茶水间。刚出门,就看见苏砚斜倚在走廊对面的墙边,手里拿着保温杯,不知已站了多久。
见周知意出来,苏砚左手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朝茶水间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小会议室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用眼神示意周知意跟上。
周知意会意,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哄好了?”走到安静的走廊拐角,苏砚才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周知意捕捉到了那平淡语调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应该吧。”周知意实话实说,“她说需要点时间,但已经决定要更努力了。”她顿了顿,看向苏砚,“前辈其实也很担心晚晚吧?”
苏砚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秋日天空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其实,赵昭离开的时候,我事后想过……如果我说话不那么直接,方式更……委婉一些,像扬哥那样懂得鼓励,或者像唐诗那样善于引导,再或者像梁其那样足够耐心……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果断地选择离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知意听出了里面一丝极少流露的、近乎自责的反思。
提起赵昭,周知意心里也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当时我也很后悔,没有好好安慰她,反而说了那么重的话去刺她。但后来赵昭跟我说,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而且她私下也跟我们说过,她知道你的严厉都是为了我们好,怕我们走弯路,怕我们抱有幻想撞得头破血流。”周知意想起晚晚最后那个带着泪光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柔和的弧度,“而且,晚晚不是赵昭。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我相信她。”
苏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开旁边小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周知意跟进去,发现会议桌上已经摊开放着《长安梦》的剧本,旁边还有苏砚那个惯用的平板电脑和笔记本。
苏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看向周知意,下巴朝对面的座位一点:“对剧本?”
周知意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几支不同颜色的彩笔:“这样吧,我们先通读一遍剧本,我把秦月的台词标记出来,顺便把池渊的台词也重点标注,然后我们再逐句讨论那些难懂的地方?”
苏砚看着周知意有条不紊地摆开阵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略带调侃:“麻烦周老师了。”
因为只是初步通读和标记,周知意看得很快,心思沉浸在那恢弘的长安故事里。当她标记完自己部分的台词,抬起头时,就看到苏砚正皱着眉,拿着手机对着剧本上的某段池渊台词,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似乎是在查翻译。可能是查出来的结果不尽人意,或者那晦涩的文言本身就让翻译软件无能为力,他的眉头越锁越紧,周身散发着低气压,敲击屏幕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大有想把手机捏碎的架势。
周知意忍住笑,轻声提议:“我这边简单的标记弄完了。要不,我们把池渊的台词挑出来,一句一句过?”
苏砚抬起头,眼底的火气还没完全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剧本往周知意面前推了推,指着一段用红笔画了重重圈圈的地方。
周知意定睛看去,是池渊为某位角色诊病时说的话:“尺脉如缕,关前若雀啄之止,此乃离火侵少阴,龙雷不归窟之候。非金匮肾气丸可解,需取子时向北之柏叶露,佐以东南方三劫雷击木心煅灰,引虚阳入海。”
她仔细读了两遍,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用浅白的话解释:“这段话讲的是病症和药方。前面是在说脉象和病症,尺脉微弱得像一根丝线,关脉前面跳动得像鸟雀啄食一样忽然停止,这是‘离火’入侵了‘少阴经’,‘龙雷之火’不能回归本位的危重症状,对应的大概是肾阳虚浮到了很危险的地步。后面是说,普通的‘金匮肾气丸’已经救不了了,需要用到子时采集的、朝北方向的柏树叶上的露水,再加上东南方向被雷劈过三次的树木的木心烧成的灰,作为药引,把上浮的虚衰阳气引回本位。”
解释完,周知意看向苏砚。苏砚的表情并没有好转,依旧是一张冷峻的臭脸,眼神里写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是不是……解释得还是太复杂了?”周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配音的时候,不一定需要完全理解每一个字的中医含义,更重要的是把握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节奏和气场。要不,我们先专注于标出正确的断句和生僻字的读音?”
“不是你的问题。”苏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怨念,“是写这个的人的问题。非要堆砌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句来塑造‘世外高人’形象,人为制造理解障碍。”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周知意看着此刻的苏砚,忽然觉得他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反而有点像一只因为遇到讨厌事物而炸毛的、别别扭扭的大型猫科动物,威严之下透着点罕见的……可爱?她暗自笑了笑,尝试顺毛:“我刚刚看下来,也觉得池渊这个角色,清冷孤高,医术通神却言语晦涩,这种谪仙般的设定和台词难度,整个声造……不,放眼整个圈子,恐怕也只有前辈你的声线和气质能驾驭,能演出他那种俯瞰众生却又不屑多言的疏离感。”
苏砚对这种带着明确褒奖意图的“糖衣炮弹”似乎颇为受用,他斜瞥了周知意一眼,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认命般的叹息:“下一句吧。”
池渊这个角色因为平常寡言少语的原因,台词总量其实不多,但偏偏每次开口,不是引经据典,就是大段医理药方,充斥着生僻字和专业名词,显得格外“高深莫测”。周知意和苏砚埋头苦干,直到窗外日头渐高,午饭时间都快过了,才勉强把池渊已出场部分的台词难点梳理完毕。期间周知意还动用了手机和电子词典,查了不少中医专有名词和文言虚词的准确释义和读音。
“以后接本子,看到古风文,尤其是带大量文言台词的角色,我要慎重。”苏砚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宣布。
经过这一上午的“攻坚克难”,周知意面对苏砚时那份最初的敬畏和紧张早已不知不觉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甚至带点熟稔的轻松。她顺着他的话,语气真诚地哄道:“经历过池渊这个角色的锤炼,前辈你的古文功底肯定要突飞猛进了。以后别说古风,就是更冷门的题材,凭你这学习能力和声音天赋,肯定也都是手到擒来,戏路无限宽广啊。”
“我怎么觉得,”苏砚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周知意,里面闪过一丝玩味,“你现在对我说话,已经没有几个月前的那种战战兢兢的尊敬了?”
周知意一怔,随即笑了,眼睛弯弯的:“我哪敢啊,苏老师。”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的轻松和亲近却掩饰不住。她自己也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名为“风吟”的完美幻象,那个严苛疏离的“苏老师”,正在她心里慢慢褪去光环,逐渐与眼前这个会因为拗口台词生气、会有点小脾气、也会接受她笨拙安慰的真实“苏砚”重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