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日,周三下午。
周知意当天没有录音安排。她做了一个决定,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市康复医院。
她站在大厅的指示牌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走向了位于三楼的“言语康复科”。
走廊很安静。米色的墙壁上贴着暖色调的鼓励标语:“每一个声音都值得被听见”、“慢慢来,比较快”。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窗台上绿植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洒进来,在米色的地砖上铺成温暖的光斑。
她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假装在翻看手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走廊深处。
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她坐在治疗室门口的轮椅上,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当治疗师叫到她名字时,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断续的气音,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
治疗师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大褂,笑容温暖。她蹲下身,与轮椅上的女士平视,耐心地引导:“王阿姨,我们不急,先吸气……对,慢慢来……想着那个字,让它从心里走上来……”
女士的脸因用力而微微发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放弃。第三次尝试时,一个清晰的“到”字终于从她唇间溢出。那声音沙哑、微弱,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像惊雷一般响亮。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周知意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紧。
接着是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由母亲牵着走进治疗室。他的颈部有一道手术疤痕,像一条浅粉色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说话时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个字都像是从沙砾中磨出来的。
“老……老师好……”他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治疗师笑着蹲下来:“小杰今天声音比昨天清楚哦!来,我们玩个游戏——”
她拿出一个玩具麦克风,连接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声波的图案,像起伏的山峦。“小杰试着说‘啊——’,让这条小鱼游到对岸去好不好?”
男孩用力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胸脯鼓起来。然后他努力发出声音:“啊——”
第一次,声波只跳动了一小段距离,小鱼游了不到三分之一。第二次,稍微远了些。第三次、第四次……他每发一次音,脸就红一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母亲在旁边轻轻给他擦汗,眼眶泛红。
当那条代表声波的“小鱼”终于游到屏幕另一端时,男孩兴奋地拍手。尽管那掌声很轻,他发出的欢呼声依然沙哑断续,但他的笑容灿烂得照亮了整个房间。
周知意悄悄别过脸去,用指尖抹了抹眼角。
她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看到中风后重新学习发音的老人,看到先天腭裂术后进行语音矫正的少女,看到因事故导致语言障碍的年轻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每个人的声音都带着伤痛的痕迹,但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肯放弃的光芒。
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她旁边坐下,注意到周知意观察的目光,主动搭话:“你也是来……做康复的?”
女孩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像是需要思考如何组装它们。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很努力地想让每个字都清晰。
周知意摇摇头:“我只是……来看看。”
女孩理解地点点头:“我一开始也……不敢来。觉得丢人。”她顿了顿,组织语言,“但现在觉得,能重新说话……就很好。”
“你的声音很好听。”周知意真诚地说。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僵硬,因为面部肌肉的控制还不那么自如,但真实得让人心颤。“谢谢。我男朋友说……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但他说……可爱。”
治疗师叫到女孩的名字。她站起身,对周知意挥挥手,走向那间充满阳光的治疗室。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知意坐在那里,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黄。
离开时,她在医院门口的花店买了一小束向日葵。抱着花束走向地铁站时,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王阿姨说出第一个完整句子的泪水,小杰看到声波到达终点的欢呼,陌生女孩说到“可爱”时眼里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徐导为什么说“只有你能理解萧筱”。
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声音完美与否,而是那个声音背后的人,是否还有勇气用它去连接这个世界。
回到工作室时,已是傍晚。
周知意先去四号录音棚,没有看到苏砚。她想了想,转身走向放映室。
推开门,荧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苏砚果然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部电影。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她手里那束向日葵时怔了怔。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疑惑。
周知意在沙发上坐下,将向日葵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我去了康复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