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傅九霄并不想在这里把傅倾酒弄崩溃,太掉面子。他松开手拍拍傅倾酒的肩膀,语气更温柔:“小酒,不用担心。有些事传不到你那永离王府不代表没有发生过。李游早在五年前就去过北疆,他在定北军的印象里,是小欢在燕都的心腹,没人比他更合适接管主帅。”
“回去吧,好好当你的永离王,或者……好好想想如何面对谢言欢。”
傅倾酒出宫时,下雨了。燕都的雨天总是很阴冷,寒意像是针似的能戳到骨头里,又酸又麻,对于他这样的人极其难熬。
对于谢言欢那样战场上下来的又何尝不是,可傅倾酒从未听过他喊过一句疼。
傅倾酒吸了一口凉气,咳个不停,一捂嘴,又是满手的血。北疆一乱后,他吐血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太医只说太过惊惧而亏了内里,委婉地把“傅倾酒病入膏肓”这件事盖了个干净。
那就是还有的活。
傅倾酒默默摊开手,让雨水把血渍全冲干净,彻骨的寒,冻得他浑身发抖。纵马颠簸对他来说太剧烈,北疆那会儿没养好的内伤,再次一激,几乎要让他没命。
还活着就行。他提起唇笑笑。
夏侯烬早早就候着,见人出来连忙利落披上大氅,替人打好伞。他是想问些话的,但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说。
傅倾酒扶着宫墙慢慢往外走,雨势磅礴,打得纸伞都震个不停。他不知是心里更难受还是身体更难受,眼前水雾弥漫、混沌不清,坠地的白雨都像是倾覆的花,花越来越多,在走出宫门时连成一片,氤氲双眼,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数秒后,他的背上多了一只手,一下又一下温柔替他顺着气,如从前无数次那般。
夏侯烬惊讶的声音传来:“侯爷?”
傅倾酒停滞一瞬,抬头见到同样毫无血色的一张漂亮面容,眼上覆着白绫,一身绯红大袖浓艳至极。
傅倾酒张张嘴,那点别在心里的五味杂陈在看到这个人时像是破开一个口子,汩汩往外流着血。他又尝到口腔里呼之欲出的血腥味儿,拼命咽回去,哑道:“你怎么来了?”
谢言欢微微抬起一点脸,朝着他身后的重重宫阙,轻轻笑了一下。
诸般恨意滔天、怒火中烧,所有的失望、疲惫与释然,都在这一个笑里,明明白白的。
不过是意难平。
傅倾酒遭当头一棒,刚消下去的眼泪又不停歇流了出来。
“殿下,谢谢你。”
谢言欢伸手摸上傅倾酒的脸,擦到满手的眼泪,低低叹气,“我知道,他不会收回成命的,我就是觉得总要来做点什么,哪怕就是过来看一眼也好。结果你比我还要快,你的马跑得比我要好了,殿下,我已经追不上你了。”
他越说,傅倾酒哭得越凶。
谢言欢擦不干傅倾酒的眼泪,就像今日这场燕都雨,连绵不绝。
傅倾酒突然使出全身的力气抓住谢言欢的手,即便如此,也还是能稍稍一挣就开。
他的眼中有谢言欢看不到的心疼,晃得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的雨泛滥成灾,压在嗓子里的话被大雨冲过,仍清晰传入谢言欢耳中:“为什么不反呢…谢言欢,既然这烂天烂地对你这么不好,为什么不翻了它呢?你是定北军的主帅,囚于城中,断翅折翼,这明明不是你!”
谢言欢将他的手拢到掌心,片刻后将傅倾酒整个人都抱到怀里。傅倾酒比之前还要瘦,抱着几乎能硌到骨头。
“铁蹄之下没有赢家,即便我真的成功,那些死去的百姓,大燕亏损的内里,又拿什么来补偿?”
谢言欢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得几乎人傅倾酒快要喘不过气。
其实他知道谢言欢做不出这种事,可正如谢言欢说的那样,觉得该做,觉得意难平,至少说出来给自己能有个“若是”的念头。
若是……或许不会这么糟。
“殿下,谢谢你。”谢言欢又重复道,“君子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做不得什么圣人君子,但我也不能毁了其他人。现下对我来说,不算是最坏的结果。”
谢言欢拍着傅倾酒的背,闻到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眼一眨,一滴血泪晕开在白绫上,如同寒夜红梅。
“小酒,别怕。”
他垂下头,呢喃出声,在暴雨中与他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