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霜开始奔跑,速度很快,但并不颠簸。谢言欢感觉到风擦着发丝极速后退,吹淡血腥气和硝烟味,满鼻子都是傅倾酒身上的梨花香,就跟那次他教他骑马时一样。
现在他的小殿下已经学会了,比他骑得还要好。
殿下真的好聪明啊。谢言欢在心里说。
我追不上你,可你还记得带着我。
谢言欢靠在傅倾酒怀里,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思绪归一。
他在心里满满诉说着他们的从前,从一次见面,到第一次分别,然后又见面,又分别……分分合合,最后还是这样靠在一起了。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天赐这段良缘,我怎敢撒手舍去。人活这一世,意难平本就太多太多,该看淡些。
可是……
谢言欢忽然抬起手,胡乱去擦眼泪,委屈笑了笑:“小酒,对不起。小酒,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指尖的湿润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汹涌更甚,竟让他有嚎啕之相。
“我好疼……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傅倾酒不敢低头,颤声狠狠道:“谢言欢,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谢言欢,本王命令你,不许死……”
什么话都不会说,什么话也都说,显得越发苍白无力。他抓到谢言欢的手十指相叩,放在脸颊上蹭动,哀求这团火能以他这棵枯木为生,再度烧起。
“你说过要给我折花的,今年的你还没折,你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我恨你一辈子,我会恨你一辈子。”
谢言欢浅浅回握,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这句承诺,又吐出一口血。这一口终于吐干净他的活气,整个人脱离马背,飘飘欲仙起来。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倒是变得明亮起来,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少年翻过高墙,无意间听到了另一个少年的笛音,在那高大的棠梨树下,干净漂亮得像幅水墨画。
棠梨纷纷翩飞,缀到人身上就成了说不出道不清的甜。
他不懂为何一个人会那样吸引自己,也偏偏多年后的北疆风雪里他才知,这竟就是话本子里常说的喜欢。
他怎么会不知道送铃铛是铃响见旧风,也是铃响见故人。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要用愚昧无知包裹着一份心思,他的小殿下才会收。
那是傅倾酒啊,全天下最好的永离王。
在他吐血后,傅倾酒反而不再要求他不说话,有一句没一句提起从前。谢言欢听不见,傅倾酒便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写下来,缓慢至极;同样,谢言欢也说得缓慢至极,一字一句,清晰更甚:
“谢言欢,今年除夕会落雪吗?”
“会的。”
“谢言欢,你会变成小鸟吗?”
“会的,落到你的屋檐下。”
“那你记得,替我折枝梨花。”
“谢言欢,这是我们第几次见面了?”
“记不清了。”
“第九十九次了。还差一面,我们就见过一百次了。今夜回去你好好睡一觉,明日我来看你,你要记得醒。”
谢言欢不太好意思:“小酒,我有点累,要赖床了,你别生气。”
傅倾酒依旧温柔:“那你就多睡一会儿,我等你,不会生气……我等你。谢言欢,我这一辈子过得都不好,下辈子我想过得好一些,不想这么累了。你要陪我,好吗?”
这一句,傅倾酒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淋霜跑出战乱区,来到了一片草野上。白日照耀下,千里无云,远处惊掠几只飞鸟隐入苍穹。
战乱过后,暴雨也过,无数新新翠色自泥土中奋力挣扎,迎来下一次相遇。
就在这时,谢言欢的话砸进傅倾酒的耳朵:“小酒,别怕,别回头。”
从一而终,这声音都不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