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段询本来只和秦斐然熟,但小半年没见,难免生疏,何况中间还隔了个温词礼,就更不方便了。
他无聊地拿筷子戳着碗,戳着戳着,不小心把旁边的勺子给碰掉,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了那两只交缠的手,像长在一起的枝桠。
段询捡起勺子放桌上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似乎没缓过神来。他眼神复杂的瞥了一下他们俩,默默的往旁边挪了挪。
房门被轻轻推开,菜蝶被一一摆上,整个雅间被笼上食物香味。
段询心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春闱在即,各地举子进京赶考。
千里迢迢赶往这里的人,无一不希望自己能够金榜题名,来日步步升官。
这一天,晨光熹微,天还未亮,京都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举子们身着青衫,背着考篮、笔墨、干粮与卧具,在禁军与吏员的吆喝下有秩序的排列成队,鱼贯而入。
门吏逐人搜身,解囊、翻检、拍打衣袂,防夹带,防密书。
李岑顺从的按照他们的指令照做,待验过文书后,他被人引着穿过重重院门,踏入那座庄肃森严的贡院。
号舍一间间排列如蚁巢,李岑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弯腰进去。其窄□□仄,仅容一人蜷身伏案。
春闱分三场,一场三天,分别是二月初九,十二、十五,共待九天六夜。考生一旦入闱,便要锁门封条,吃喝拉撒全在这方寸之间解决。
夜里寒冷刺骨,李岑一边哆哆嗦嗦的打起了灯,一边伏案苦写。他想起了辛勤一辈子的爹娘,每日早起贪黑,只为供他读书。他也争气,省考中了会元,已经大大的给爹娘挣足了脸面。
笔尖的沙沙声又从他的笔下响起。
旁边传来几声闷咳,又是一阵东翻西找的轻微声响,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九天六夜,三场大考。有人撑到最后,有人病在中途,被人抬出。待到终场锣鼓响,贡院门开,走出来的考生脚步虚浮,恍如隔世。
李岑望着头顶的暖阳,虽然身心俱疲,但心里头却是轻松的,甚至是欢欣雀跃的。
放榜要等到三月下旬,殿试估计要等到四月初,考完他就可以回乡了。
李岑哼着不着调的歌,挎着背包,往城外走。
他的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大人,我们查过,之前我们追查秦斐然的时候进入了一家村庄,还把一对夫妇俩——”暗卫站在他旁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小子,是那夫妇俩的独子。”
“真是巧呢。”虞琛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又透着莫名的寒意,“当时没留下什么证据吧?不过,也过了小半年,再有点什么,也被时间消磨掉了。”
暗卫赶忙表态:“大人,没有留下任何凶器。”
“真可怜呢。父母双死,参加不了殿试的。”虞琛笑容不变,眼里却透出一丁点怜悯,“这样的一个好苗子,不为我所用,可惜了。”
回家的“惊喜”,等待着他。
冬天大雪封山,李岑裹着单薄的布衣,挎着背包,独自行走在山间道上,脚一步深一步浅的踩着地上的积雪,慢慢往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
转过最后一道山弯,眼前终于出现依山而建的房舍,都矮矮的错落在半山腰上,青灰瓦上被薄雪压着,家家户户闭着房门,只留一道窄缝亮光。
路上遇见了乡邻,见着他时皆是一愣,见着他既没询问成绩,也没贺喜回乡,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这帮人在可怜他。
可怜他什么?
李岑茫然不解。
有隔壁屋的婶婶碰着了他,沉默的把他领到了自己屋前。房门落了锁,锁上积淀着一层厚厚的灰,烟囱上也没有以往的炊烟,冷清的可怕。
“娃。。。。。。你爹娘,走了,快半年了。。。。。。明个儿,你去看看他们罢。。。。。。”婶婶的轻微叹息传进他的耳里,成了惊天动地的锣鼓声响,砸碎了他所有的喜悦。
李岑猛拽住了婶婶的手,面上惊慌失措:“婶婶,你告诉我,这是假的。。。。。。这是假的!你骗我对不对?你是不是在骗我!我爹娘呢?他们去哪儿了。。。。。。到底去哪儿了!”
婶婶不忍别过头:“我们见你进京赶考,也不知道如何让人捎信给你,所以,你就不知道这事。。。。。。”
明明天气已经回暖,李岑却觉得这是比严冬更加刺骨的寒冷。他发着抖跌坐在地上,抱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雪地上,落一处,融一处,变成了冰凉的坑。
所有人怜悯的目光都像利刃,毫不留情的插进他的心,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