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舒父拨弄着手中的青瓷茶盏。
“今日在金殿之上,你倒是出尽了风头。”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褒是贬。
阴阳谁呢?
舒冉皮笑肉不笑地道:“都是托父亲的福。”
舒父一顿,似是没料到舒冉会如此回应,当即放下茶盏,道:“那群番邦蛮夷在朝堂上大放厥词,满朝文武尚未出言,偏偏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站了出来。你可知,今日这番举动,若是踏错半步,便是我舒家满门抄斩的下场?”
“今上乃明君,父亲怎会这样想?”
舒冉故作不解。
“……幸而陛下是明君。但你要时刻牢记,一个女子,纵然识得几句番语,若无舒家女这层身份,也寸步难行。”舒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生母走得早,这些年你母亲掌管中馈,里里外外操持不易,对你难免有疏忽之处,但那也是为了磨炼你的心性。往后,不管朝廷对你有什么封赏,切记不可张扬。凡事多听听长辈的教诲,多提携提携你弟弟。咱们舒家的门楣光耀了,你将来在夫家才能站得稳脚跟,你可明白?”
舒冉微微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脑海中,原主四散零落的记忆勉强拼凑起来,仅从这些记忆来看,舒父确实极少掺和后宅阴私,偶尔见到原主这个大女儿,也会端着架子施舍几句关心。
“说起泽哥儿,女儿倒是想起一桩事来。”舒冉幽幽开口,有些事情,她想确认清楚,“泽哥儿担心女儿所嫁非人,前几日特意遣人打听,结果意外得知,那安北将军早有心悦之人,甚至连行军打仗都扮作医女带在身侧,不知泽哥儿同父亲提起过没有?”
“竟有此事?!”
舒父脸色骤变,眉头紧蹙,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几息后,他停下脚步对舒冉道:“此事为父会派人去查明。且放宽心,你很快就要入朝为官,将来什么好夫婿寻不到。”
舒冉紧盯着舒父的神情与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良久,她突然笑了。
“多谢父亲。女儿能有今日,全赖父亲悉心栽培,女儿定当谨记父亲教诲。”她盈盈行了一礼。
舒父点了点头,挥手道:“你今日也乏了,退下吧。”
“女儿告退。”
舒冉转过身,离开书房。
夜风料峭,立时打透了舒冉单薄的衣衫。
她循着原主的记忆,一路向舒府西北角那略偏僻的小院走去。
“你看到了吗,至少他……”舒冉喃喃自语,她想对原主说,至少你的父亲没有想害你,可行至池边,目光触及原主失足滑落溺亡之处,她又怔住了。
不知情,便无罪吗?
一时无言,唯有夜风呜咽。
回到那方偏僻小院,里头静悄悄的。两个被郑氏随便打发来伺候的丫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打瞌睡去了,舒冉一时也没想起还有这两个人。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舒冉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走到床榻边,重重跌坐下来。她颤抖着双手,将头上那些沉重繁复的发饰一件件拔下,随意掷在桌上。脱下外衣,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些许月光洒进来。
白日在皇宫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回放。
那两排手持刀戟的御前侍卫,那高坐在龙椅上的手握天下人命运的帝王……当她站出来指出西方使臣的翻译陷阱时,面上看似从容不迫,可实际上她的双腿抖得几乎要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