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正房里只点着几盏灯,光线昏黄,比平日里显得冷清不少。
郑氏倚在床上,神色透着明显的倦怠。她简单盘问了几句大小姐回院后的动静,听闻带回去的木匣里装的是织染署的料子,裴家送来的东西也已入库,便阖眼摆手,让底下站着的翠菱和翠荷退了出去。
两人打起帘子退出正房。
刚走到西侧的穿堂处,翠菱眼尖,一把拉住翠荷,在廊柱后停住脚。
夹角避风处,两个负责外院洒扫的粗使丫鬟正凑在一起低声碎嘴。
“王妈妈这次算是栽了,连对牌都被老爷收了去,还罚了半年的月钱,也不知道夫人会不会补贴她几分。”
“可不是,听说是今儿裴家给表小姐送衣服的事惹出来的……”
翠菱拽了拽翠荷的袖子,两人绕开那头,沿着抄手游廊继续往西侧院里走。
“这罚得也太重了些。”翠荷压低声音,还有些没回过神,“以往王妈妈可是夫人跟前最得脸的。”
翠菱看了一眼四周无人,才小声道:“那你也得看她得罪的是谁。今日大小姐不仅得太子亲自来见,下午就从吏部拿回了告身,连老爷都顺着她。这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翠荷问:“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翠菱想了想,道:“大小姐如今是朝廷有品阶的女官,往后是有俸禄拿的。咱们跟着她把差事办妥,总比成天往正院跑,去看那些管事大丫鬟的脸色强。要是办不好,指不定先收拾咱们的是老爷呢。”
翠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且,今早上大小姐差我去厨房要牛乳,你是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什么嘴脸。可没过半个时辰,老爷就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亲口说要给大小姐单辟个小厨房,哼,明日我亲自去大厨房提早膳,看看他们还敢不敢拿乔……”
*
次日,国子监。午时初刻,各堂内的监生们陆陆续续结伴往会馔堂走去,其中不少人发现告示墙上贴了什么,纷纷驻足。
只见上面一张盖着礼部大印的黄纸告示赫然贴在显眼处。是朝廷为招揽贤才,加开恩科的告示。
舒泽立在人群中,目光落在恩科二字上,若有所思。
“别看了伯润。”吉安侯次子李明远从后头挤过来,一把搭住舒泽的肩膀,“咱们这样的,熬够了积分去历事,授官不过是早晚的事,何必去受那份罪?走,去南街鹤鸣楼,听说那边新上了炙羊肉。”最后他凑到舒泽耳边小声地道。
另一同窗丁庸走过来,也悄声道:“正是。会馔堂里天天吃冬瓜,我真的要吃不动了。下午不过是自修习字,咱们晚些回来也无妨。”
国子监的饭食不外乎豆腐、蔬菜、鱼干、腌菜等,秋天的菜以冬瓜为主。食材简单不说,膳夫的手艺还很一般,他们现在闻到味儿就反胃。
“嗯。”舒泽应了一声,视线却未动。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道略有些轻浮的笑声。
“舒兄如今确实不必在这儿费神,令姐都已进鸿胪寺做主簿了,你们舒家眼下圣眷正浓,你还考什么试啊?”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广业堂的张崇摇着折扇,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斜睨着舒泽,故作艳羡道:“有这样能干的长姐在前面挣面子,舒兄日后就是躺着,仕途也比旁人顺遂,现在合该去庆贺一番。”
李明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张崇,你说什么呢。”
张崇身后一人不怀好意地拱火道:“张兄此言差矣,女官如何能与我们舒兄相提并论,不过是充个门面,舒兄将来可是要封侯拜相的。”
“是是是,是我说错了,舒兄勿怪。”张崇拍了拍自己脑袋,笑道,“不过令姐绝色倾城,不去抛头露面,寻个高门大户做当家主母,想必一样能帮衬舒兄平步青云。”
舒泽面沉如水:“张兄慎言。家姐入朝,是太子殿下亲赐的告身。张兄若对圣意有疑,大可去礼部陈情。再者,我舒家门第再不济,也无需靠女子的婚事来钻营前程。”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张崇脸上轻狂的笑意也挂不住了,冷哼一声,合拢折扇,带着随从拨开人群走了。
李明远嗤笑了一声:“瘌□□想吃天鹅肉,天天来你跟前讨嫌。”
舒泽没接话,转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黄纸告示,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自从张崇这厮在宴上偶然瞥见过舒家大小姐一面,便一直暗存垂涎之意。偏他与自己不对付,碰上面也吐不出几句好话。
刚才回击时说得大义凛然,此时此刻,舒泽心底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强烈的郁气。
他这位长姐容貌确实招摇了些,往日倒还知道低眉敛目,如今她竟在皇宴上出风头,又要当什么女官抛头露面,平白招惹张崇这种登徒子的闲话,简直是有辱斯文。
更让他气结的是,如今旁人都觉得,他舒泽日后要沦落到靠一个女人荫庇。
若是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历事门路,他岂不是这辈子都要被她压一头……
“走吧。”舒泽猛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