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江苏深冬的寒意还裹着整座小城,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万物都沉在未醒的倦意里。
沈念轻手推开小院里间木门,刺骨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收紧脖颈,指尖拢了拢身上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脚步却没有半分后退,稳步踏出院落石板路。
院中央的睡莲缸结了一层通透薄冰,枯褐残叶冻牢在冰面,深浅交错的灰蓝调,像她早年没把控好色彩的水彩草稿。沈念屈膝蹲下身,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戳向冰面,“咔”的一声细响,薄冰只裂开一道细长纹路,缸底温水顺着缝隙漫上来,袅袅浮起细碎白雾,沾在她微凉的指腹。
“又冻了。”她低声呢喃,声线轻得几乎融进晨雾,只有独处时,才会放任自己碎碎念。
她居住的这间小院,是亲手从画中复刻出来的理想天地。木桌藤椅、星星串灯、睡莲水缸,墙面攀附着枯瘦的爬山虎与凌霄枝,画里的一切都一一落地,唯独院子角落那只孤零零的摇椅格格不入。沈念还没有找到画中一起躺在摇椅上的人。
客厅木桌上传来一阵绵长沉闷的呼噜声,那只名叫汤圆的蓝白英短整团瘫在桌面,蓬松圆滚的身子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活像一颗不停起伏的雪球。一对大圆眼半阖着,只偶尔慵懒散漫地眨一下,仿佛在挑剔打量这个扰它清梦的世界。
沈念缓步走过去,掌心覆上猫咪圆鼓鼓的肚皮。温热柔软的绒毛贴着掌心,胸腔持续传来规律的震动,触感堪比晒足太阳的棉花枕。汤圆半点没有苏醒的意思,只把呼噜声调拔高几分,算作敷衍回应。
“整日就知道蜷着睡。”沈念低声吐槽,指尖轻轻挠了挠猫腹软毛。
汤圆纤细的尾尖极轻地晃了晃,像是无声反驳。
她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回到屋内画室。靠窗的工作台整洁得近乎刻板,是她多年不变的生活习惯:数位板居中摆放,三支手绘钢笔按粗细顺序整齐码在右侧,各色水彩颜料分色系收纳进分格木盒,擦笔纸巾叠成规整方块,就连水杯都固定摆在左上角,分毫不会乱挪。
指尖轻点开机键,数位板屏幕骤然亮起,眼下她正赶工五月天新年演唱会专属应援手幅,底色选用纯粹静谧的蓝,搭配亲手勾勒的柔软白字,印着她最珍藏的歌词——如果我们不曾相遇。每一笔字体都是她逐帧手绘打磨,反复调整弧度粗细,落笔温柔郑重,像在伏案书写一封迟迟没能递出的信,写给千万个会在演唱会举起这片蓝色的五迷老师。
沈念放下手绘笔,舒展腰背伸了个懒腰,轻微的动静惊扰了桌上熟睡的汤圆。它身形太过圆润,肚子沉甸甸坠着,重心不稳,顺着木桌边缘直直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轻响。
落地后汤圆四脚朝天翻了个身,雪白蓬松的肚皮完全展露在外,一对圆眼茫然直视天花板,呆愣半晌,仿佛在认真思索自己滚落的缘由,顺带参悟虚无缥缈的猫生意义。
沈念无奈叹气,眉眼却浸着温柔笑意:“照这么吃下去,你怕是又重了不少。”
她拿出手机拍下汤圆四仰八叉的模样,分享至朋友圈。沈念的朋友圈除了外婆和几个圈内好友,大多是工作往来,线下活动时偶尔会加几个五迷老师,慢慢的尽管从不在平台发自己的照片,但圈子里也有不少老师认识她。
汤圆的名字是沈念亲手取的。当初去领养时,它才两个月大,一团蓝白绒毛蜷缩在角落,圆溜溜的眼睛盛满惊惧,有人靠近就下意识缩成一团,躲闪的模样,和沈念被陌生人搭话时的本能反应一模一样。那一刻她便笃定,这只小猫和自己是同类,敏感内敛,惧怕外界纷扰。
带回家后,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形,一块白一块蓝的毛发,像裹着黑芝麻馅的热汤圆,“汤圆”这个名字便脱口而出。一年时光转瞬即逝,小家伙越长越敦实,圆脸、圆眼、圆肚皮凑成一体,活脱脱一颗会呼吸走动的巨型汤圆。
汤圆性情温顺乖巧,是完全贴合沈念安静生活节奏的猫咪:从不乱挠家具,半夜不会疯跑吵闹,更不会打翻水杯颜料。它每日固定三条活动路线:木桌→沙发→窗台,循环往复,如同规划好的公交线路。
它还有个独属于两人的小习惯,总爱趴在沈念的数位板上。并非贪恋板面微弱的温度,而是执意压住她画画的手。每当沈念提笔作画,汤圆总能精准寻到她手腕的位置,整只八斤重的猫稳稳坐压上去,力道十足,直接困住她执笔的手。
沈念每次都会轻声抱怨:“汤圆,别压着我的手,没法画画了。”
汤圆抬圆眼淡淡瞥她一秒,随即闭眼重新打起呼噜,无声传递:我知道,但我不想挪开。
无奈之下,沈念只能腾出另一只手,双手合力将圆滚滚的猫咪抱到沙发上——单只手掌根本托不住它饱满的身子。可不出三分钟,汤圆总会顺着熟门熟路的路线跳回工作台,比起被压住的手,温热平整的数位板才是它心中最佳休憩地。
沈念也曾试着妥协,利用板面仅剩的边缘狭小区域作画。奈何汤圆体型宽大,趴卧后直接覆盖三分之二板面,余下的空间逼仄狭小,画出的插画整体缩小一圈。她将这幅受限完成的作品发在仅亲友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汤圆限定缩小构图。
有朋友好奇询问是不是新式创作风格,她难得主动回复一句:被动创作风格,猫咪占多大地方,我就只能画多大。
手机突然震动,提醒着五月天跨年演唱会购票通道开启。沈念心脏骤然加速跳动,她指尖飞快点开购票平台,快速浏览演出场次、座位分区、票价信息,不断刷新抢票,整套流程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卡顿。
下单完成,一桩要紧事立刻浮上心头:跨年演唱会,全套应援物料必须加快进度。不止手幅,壁纸、头像、转发配图都要配套更新。从大二那年起,这已经是她坚持的第五个年头,每年跨年专属物料从不会缺席。
沈念重新坐回工作台,脑海里翻涌着蓝色荧光海的壮阔画面,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如果我们不曾相遇》,阿信的歌声化作无形灵感,支撑着她每一笔勾勒。
沈念缓步走到院中,呼出一口绵长白气。深冬清晨安静得只剩风声,汤圆平稳的呼噜声、远处零星鸟鸣点缀其间。汤圆慢悠悠凑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便纵身跳上桌面,趴在茶杯旁,圆眼盯着水面倒映的自己,似在疑惑水中圆乎乎的影子是谁。
沈念指尖轻柔摩挲猫咪耳尖:“哪里是圆脸,你是从头到脚一团圆。”
手机再度震动,五迷群炸开了锅,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跨年演唱会穿搭、应援道具。沈念随手滑动浏览所有聊天记录,侧头看向电脑里手幅终稿,整片温柔蓝色模拟荧光海洋,角落悄悄画上两只小猫剪影,圆圆的脑袋、敦实的身子。其中一只小猫耳朵看着格外小巧,并非绘制失误,而是身形和深蓝背景相融,那是汤圆专属的蓝白色耳朵,是沈念特意设置的专属隐秘彩蛋,无人能察觉,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汤圆,跨年那场,我又要一个人去看演唱会了。”她低头轻声对脚边猫咪说道。
汤圆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瞬,随即转头紧盯院墙外跳跃的麻雀,全然不在意她独自赴约这件事。在它眼里,吵闹的麻雀远比人类的心事更值得关注,叽叽喳喳的声响扰了它睡觉的雅兴。
小院屋檐悬挂的星星串灯,在清冷晨光里漾开一层暖黄柔光。沈念独自站在院落中央,抬眼望向冬日灰蒙蒙的天空,色调暗沉,像她早年调色失败的水彩草稿。可灰蒙天际之下,串灯温柔发亮,爬山虎枯藤静静蛰伏墙面,等候来年春日抽芽;睡莲缸表面薄冰,在朝阳下缓缓消融。
世间万物都在静静等候。
等候回暖的春天,等候人声鼎沸的演唱会,等候整片蓝色荧光海再度点亮场馆。
等候熟悉的旋律响彻全场时,她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