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字,耗尽他所有力气。
他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彻骨的狼狈与脆弱。
“我终于敢好好来看你们一次。”
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像是无声回应。
他抬手慢悠悠拂干净墓碑前落的几片枯叶,指尖触到冰凉的碑石时,微微发颤,却很快掩了过去。嘴角轻轻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意,是习惯性的、让长辈安心的乖巧模样,语气松弛又平常,像从前回家和父母唠家常一样。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听着平和又安稳。
“最近天气挺好的,不冷不热,没着凉,天冷的时候我会加衣的,你们别惦记。”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碑上干净的黑白照片里,眼眶早就酸胀得发红,水汽密密麻麻蓄满了眼底,却死死憋着不肯落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绷,喉结一遍遍滚动,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我最近过得挺好的,工作不算太忙,也没受委屈。同事人都很好,相处得特别融洽,没人欺负我。”
他抬手,故作随意地挠了挠眉骨,指尖擦过眼尾,悄悄抹掉快要溢出来的湿意,脸上的笑意还维持着,温柔又安稳,半点看不出狼狈。
“吃饭也特别规律,一日三餐都按时吃,再也没有熬夜不吃东西的坏毛病了。我长胖了一点,身体特别硬朗,比以前好多了。”
风又吹了过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那点强撑的平静被风轻轻吹裂了一道缝,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依旧笑着,声音轻轻的,带着生活化的琐碎,像是只是普通回家报备近况的孩子。
“我把屋里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你们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一点都不用你们操心。”
“平时也会好好休息,有空就散散步、逛逛公园,日子过得特别安稳。”
“我都长大了,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需要你们处处护着的小孩子了,我能扛住所有事的。”
话说到最后,语气依旧温柔平和,笑意浅浅挂在唇角,乖巧又懂事。
可低头的瞬间,再也撑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手背上,滚烫又酸涩。一滴接着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硬生生将所有崩溃、委屈、无助都闷在喉咙里。
脊背依旧挺直,脸上还挂着那道刻意挤出的、安稳的笑。
他跪在墓前,看着父母的照片,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别怕,我很好,你们安心。
我真的,过得很好。
所有撕心裂肺的难过,所有无人可依的崩溃,所有独自硬扛的苦楚,全都藏在了这副笑着报平安的模样底下,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寂静里。
他只是不想远在天上的父母,为他再担一点心。
他哽咽加重,胸腔剧烈起伏,压了五年的崩溃彻底倾泻。
人前,他是城府深沉、游刃有余、无懈可击的域外首席青途。
人后,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家、弄丢了亲人、背负血海深仇、孤独漂泊五年的小孩。
脆弱、柔软、自责、崩溃。
所有不为人知的软肋,尽数摊开在双亲坟前。
他跪在那里,无声落泪,肩头颤抖,隐忍呜咽。
寂静墓园,满是他五年无人倾听的委屈。
而墓园山道的尽头。
松柏深影之间。
一道修长冷挺的身影,静立良久。
陆绝衍自老宅外,便一路沉默尾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