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要这样。早就该这样。
重斧上上下下地劈着,树在斧下开裂撕扯。树皮剥落,底下灌木丛丰茂的白色长条也纷纷断裂,新的伤处流出黏稠的汁液。他劈着、砍着,把粗糙的纤维凿出来。他把斧头扔在一边,徒手猛抓胶皮似的部位。但这么做还远远不够,要继续,继续。
锯子总算被拔出来了,楔子也被放到一边。现在,他又举起斧头,往纤维紧紧缠绕的地方用力劈下去。它在哀号,它在开裂,它晃动不已,靠着最后一点未断的树干悬在那儿。接下来,用脚踹。对,踹它,再踹,最后一下,它完了,它快倒下了……它倒下了……该死的,劈爆它……它倒下了,在空中划出响声,所有的树枝都和它一起散开在地。
他往后退,擦掉额头和下巴上的汗,身旁两侧和脚边都是树的残骸。那被斧头劈得残缺不堪、参差不齐的发白树桩仿佛咧着一张大嘴。
雪,开始下了。
树倒后,接下来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砍掉树枝和稍小的主枝,然后按类堆放好,以便之后拖走。
小的部分捆扎好就可以用来生火,希尔夫人一定会喜欢。他给车子钩上拖车,开到靠近露台的花园大门边。砍下树枝倒不是什么难事,用镰刀就能搞定,让人疲惫的是弯腰捆扎后,还要把木头抬过露台,穿过大门,再放进拖车里。他把用斧头砍下的较粗的树枝劈成三四段,然后捆起来,一捆捆拖到拖车上。
他在和时间赛跑。过了下午四点半,日光就要结束,而雪依然在下,已经覆盖了整个地面。在他停下来擦汗时,薄薄的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悄悄地、软软地钻进领口,滑到他的脖子和身体上。他抬起头来看天空,双眼立马被雪覆住。雪花比之前更厚、落得更快,在他的头上打着旋儿。天空似乎成了雪做的天篷,渐渐往地面压下来,越来越低、越来越近,要让世界都窒息。雪落在断裂的主干和树枝上,妨碍了他的工作。如果他停下来,哪怕只是稍微喘口气或恢复一下体力,雪花就会如同一张柔软洁白的保护膜,马上覆盖住这堆木头。
他不能戴手套,否则就无法握紧镰刀或斧头,也无法给绳子打结以便拖走树枝。他的手指被冻得发麻,很快就会僵硬到无法弯曲。由于搬了太久的重物,他感觉心脏疼了起来,而眼前的工作量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减少。每次回到倒下的树边,他都觉得那堆木头和一开始堆得一样高。那些长短树枝,那些引火木,几乎都被雪覆住,让他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得把它们都捆结实,然后抬走或拖走。
等他把树枝都尽数搬走后,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天色几乎已经全暗。现在只需要把已砍成三段的树干拖过露台,拖进等待着的拖车里就好。
他已经快累到极点,全靠着势必要摆脱这棵树的信念撑下来。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吃力。雪花一直落进他的嘴里、眼里,让他几乎看不清楚。
他拿出绳子,捆住又冷又滑的树干,用力打上结。**出来的木头如此坚硬,树皮又如此粗糙,刮伤了他早已发麻的双手。
“这就是你的终点了,”他咕哝着,“这就是你的结局。”
他把树干的一头架在肩上,步履蹒跚地将它拖下草坡,拖过露台,一直拖到花园大门。他拖着,树干在草坡下的台阶上颠簸着。苹果树的最后几截沉甸甸的,一团死气,就这么被他拖着,穿过潮湿的雪地。
结束了。他的工作完成了。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拖车站着。现在只要赶在雪大到堵住门口的小路前,把这些东西带到绿人酒吧去就好。他早已做好准备,已经给轮胎装了防滑链。
他进入屋子里,要去换掉紧贴他身体的湿衣服,还要喝杯酒。他无心生火、拉窗帘,或是去看看晚餐吃什么,这些平时女佣在做的事情他都要晚点儿再考虑。现在,他必须要先喝一杯酒,然后把这些木头带走。
他的脑袋就像双手和全身一样麻木、疲惫。他重重地倒在扶手椅中,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干脆等到明天再继续。不,不行。明天雪就积得更多了,他可以预见到小路上的积雪可能会有两三英尺深,而且放着木头的拖车还在花园大门那儿,过上一夜就会被冻得白茫茫的。他必须振作起来,今晚就做完。
他喝完酒,换了衣服,出去发动车子。雪依然在下。夜幕降临,空气中又添了一分寒冷清冽,能把人冻僵。雪花打着旋儿,令人眩晕。此时它飘得更慢,也更知道要落向何处。
他发动引擎,车子带着拖车开始往坡下驶去。拖车上满是重物,他缓缓开着,分外谨慎。雪花不断落向挡风玻璃,他得吃力地看着路,不时擦拭挡风玻璃,这让下午已经辛勤劳作的他感到更加疲惫。等他终于把车停在绿人酒吧的小院子时,他觉得这里的灯光从未闪烁得如此可爱。
他站在酒吧门口,眨着眼睛微笑。
“好了,我把你的木头带过来了。”他说。
希尔夫人从吧台后盯着他,有一两个客人亦转过身来,玩飞镖的人也安静了下来。
“不会吧……”希尔夫人说。他站在门边猛地摆了摆头,冲她大笑。
“去看看,”他说,“但是今晚可别让我把它们卸下来。”
他暗自发笑,走向最喜欢的角落。其他人都围到门边惊呼起来,有说有笑。他就像个英雄,客人们涌向他问个不停。希尔夫人给他倒威士忌,向他道谢。她咧着嘴笑,晃着脑袋。“今晚免单。”她说。
“那可不行,”他说,“今晚由我做东。给我上一两轮酒。来吧,伙计们。”
对他们来说,今夜如同节日般温暖欢乐,承载着好运气。他不断祝福希尔夫人、自己乃至整个世界好运。圣诞节是什么时候?下周,还是下下周?管它呢,此刻就是美好的圣诞。下雪无妨,天气糟糕也无妨。他第一次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没再把自己孤立于角落中,甚至还和他们一起玩了飞镖。他感觉他们喜欢他,他获得了归属感,不再是大路旁那栋房子里的“那个绅士”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人走,有人来,而他依旧坐在那里。空气中混合着朦胧与舒适、温暖与烟雾。他听到的、看到的,似乎都不真切,但他并不在意。吧台那儿的希尔夫人欢快丰腴,人又好相处,对他有求必应,此刻她的面庞正向他闪烁着光芒。
另一张脸突然闯进他的视线,是农场的一个工人,在战争时期曾与他开同一辆拖拉机。他把身体往前靠,碰了碰这个人的肩膀。
“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他说。
对方放下酒杯,说:“先生,你说什么?”
“你记得吧。那个农场的小女孩。她那时候在农场里挤奶牛、喂猪。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头黑鬈发,总是笑眯眯的。”
希尔夫人正给另一个客人倒酒,听到这里,转过身来。
“您说的是梅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