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最后一张启事
一九七九年秋天,林生又回到了县城。
离他第一次在这里贴寻人启事,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走了多少路,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只知道往北走过,往南走过,往西走过,往东也走过。去过的地方,有些还记得名字,有些已经忘了。见过的人,有些还模模糊糊有个影子,有些早就想不起来了。
鞋磨破了多少双,他记不住。脚上磨了多少泡,他也记不住。饿过多少回肚子,跟多少人张过嘴要饭,都记不住了。
唯一记得的,是他爹那张脸。
那张脸在他心里,比照片上清楚。
照片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三年前他娘给他这张照片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黑白分明,他爹站在一棵树下面,眼睛眯着,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他贴身放着,每天不知道要看多少遍。看的时候用手捏着边角,捏来捏去,边角就磨毛了。后来毛边越磨越大,他怕把照片弄坏了,就找了一块布包着,再贴身放。
但照片还是坏了。
不知道是汗浸的,还是雨水淋的,还是夜里睡觉压的。照片上起了很多褶子,褶子处颜色变浅了,白一道黄一道的。他爹的脸也模糊了,眼睛看不清了,鼻子看不清了,嘴也看不清了。只剩一个轮廓,站在树下面,树也看不清了。
林生还是每天看。
看一眼,揣回去。走一段路,又掏出来看一眼。
他知道照片看不清了。但他还是看。
因为那是他爹。
那天早上,林生从城外一个草垛里爬起来,往县城走。
秋天的早晨有点凉,露水重,草叶子上全是水珠,走一趟裤腿就湿了半截。他走了两个多时辰,才看见县城的城墙。
城墙还是老样子。土黄的,矮矮的,有几处塌了也没修。城门洞开着,赶集的人进进出出,挑担的,背筐的,赶车的,走路的,热热闹闹。
林生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往电影院走。
电影院门口那面墙还在。墙上贴满了纸,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被撕了一半,剩下一半在风里晃。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晒太阳的,等活的,发呆的。
林生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第一次贴启事,就是这面墙。三年前,十七岁,手心都是汗,贴完还站在那儿看,看有没有人来看,有没有人来问。
那时候他以为很快就能找着。
三年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张最后的启事。
这张启事是他昨天晚上写的。在一个破庙里,借着月光,一笔一画地写。纸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本子是在路上捡的,前面几页已经被人撕走了。笔是他一直带着的,还是那年他娘给的。
他写的是:
寻人启事
林建国,男,一九七三年走失。有知其下落者,请告知林庄林生。必谢。
就这些。没有照片。
照片已经没法用了。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还是那样,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
他把照片揣回去,把启事展开,在墙上找了一块地方。
那地方原来贴着一张告示,已经撕得只剩一个角。他把那个角撕掉,把启事贴上去。
抹糨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