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回家
林生从他娘屋里出来,灶房里的饭还热着。
他坐在灶房门槛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稀饭。稀饭是高粱面煮的,稠稠的,里面有几块红薯。他娘知道他要回来,特意放的。
喝着喝着,他忽然想起那年走的时候,他娘给他烙了五张饼。那时候他十七岁,站在门口,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走。
三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
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老枣树还在,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枣树底下堆着一捆柴,是他娘劈的,粗细不匀,有几根劈得歪歪扭扭的。墙角放着锄头、铁锨,都生了锈,锄头刃上有几个豁口,没人磨。鸡窝还在,但没鸡了。他娘一个人,养不起鸡。
他想起以前,院子里总是有鸡跑来跑去。他妈喂鸡的时候,嘴里“咕咕咕”地叫,鸡就围过来,抢食吃。他爹在旁边编筐,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
柴堆旁边,有一个破筐。是他爹编的。筐底已经烂了,漏了一个大洞,但筐帮还在,能看出编得很紧,很密,一根一根荆条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来,拿起那个破筐,看了很久。
他爹的手艺。他爹坐在这儿编筐的样子,他还记得。低着头,手指翻飞,荆条一根一根从他手里过,一会儿就编出一截。他爹编筐的时候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很专心。
他把筐放下,站起来。
他娘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说:“娘,这筐烂了。”
他娘说:“烂了好几年了。”
他说:“我找时间修修。”
他娘没说话。
他知道他娘在想什么。他爹的手艺,他哪会。他爹教过他,他没好好学。那时候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学,谁知道后来……
他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开始收拾院子。
三年没人收拾,院子乱得很。柴堆该重新码,地上的落叶该扫,墙角长满了草,枯了也没人拔。他拿起扫帚,从院子这头扫到那头。扫完了,又拿锄头,把墙角的草连根刨了。刨完草,又把柴堆重新码了一遍,粗的放一边,细的放一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娘坐在门口,看着他干活。
干到中午,他出了一身汗。他娘说:“歇会儿。”
他放下锄头,在枣树底下坐下来。
他娘进屋去,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他娘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枣树的声音,哗哗的。
过了一会儿,他娘忽然说:“你瘦了。”
他说:“嗯。”
他娘说:“瘦多了。”
他没说话。
他娘说:“那些年,吃了不少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