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决定主动出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神力全失、寄居在教书先生躯壳里的过气花神,要去主动出击一只走火入魔两百年、从九幽底下爬出来的厉鬼——这话说出去,隔壁棺材铺的刘老爷子能当场从棺材里坐起来,再笑死一回。
但经过上次那场纸钱之后,良岑想明白了一件事。
躲是躲不掉了。
榭瑾找到了槐安镇,找到了福寿全香烛铺。那天他蹲在柜台前面,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拿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他,问了一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漏了底的篓子。他问的不是“蓝桉花神”,不是“良岑”,不是任何跟神位、姓名、来历有关的字眼。他问的是“笑起来很好看的人”。
两百年的九幽业火,把他的神智烧得七零八落,把他的记忆烧得支离破碎,唯独这一条——良岑笑起来的样子——烧不掉。
良岑想到这里,心口忽然闷了一下。
但他很快把那点闷按了下去,继续往下盘。
上次能蒙过去,不是因为他演技好。是因为榭瑾自己也在犹豫。那只鸟站在漫天纸钱里,手都抬起来了,最后却收了回去。不是认错了人,是不敢认。
忘情咒这东西,从来不是把记忆抹掉就完事的。它把爱和恨搅成了同一锅粥,让榭瑾每想起他一分,便也恨他一分;每靠近他一步,便也惧怕一步。两百年来,这只鸟就是靠着这锅分不清冷热的粥活下来的——想找他,又怕找到他;找到了,又怕认错了;认准了,又怕他再走。
这种迟疑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良岑必须在此之前摸清榭瑾的底细——他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忘情咒还残留多少,以及最重要的:他现在的活动范围到底有多大。
所以他决定调动神力。
一
前世良岑是蓝桉花神。
蓝桉这种树,在凡间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说它毒,说它霸道,说它种在哪里周围的草木都得死绝,因此落了个“寂寞孤独”的名头。只有一种鸟儿能在它的枝头栖息,于是也不知是哪个酸腐文人,编派出那么一句叫人牙倒的说法,叫“我的温柔只对你一人”。
良岑对此的评价是:纯属以讹传讹。
蓝桉确实霸道不假,那是因为它的根系会分泌一种抑制其他植物生长的东西。这不是毒,是活法。一片土地就那么多养分,它不抢,别人就要抢它的。至于那只鸟——那是鸟自己赖着不走,赶都赶不走,又不是他求它来的。
不过话说回来,蓝桉花神的神力,确实有一个旁人不及的特点。
感知。
蓝桉的根系在地下绵延数里,每一寸土壤的干湿、每一种养分的去向、每一只虫子爬过根须的触感,都能通过那四通八达的根脉传回主干。良岑在神位上的时候,神识铺开来,能覆盖方圆百里的每一株草木。哪朵花要开了,哪棵树要死了,哪只鸟在哪根枝头上叫了几声——他闭着眼都知道。
现在嘛。
良岑盘腿坐在香烛铺后间的小竹榻上,闭了眼,试图调动那曾经铺天盖地的神识。
什么都没有。
不是“很少”,是“没有”。
像一口枯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喊,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在井壁上撞来撞去,撞得支离破碎,底下连一点水花的动静都欠奉。
良岑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这回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然后立刻放弃了。这具身体是沈临渊的,丹田里空空如也,别说神力了,连修士该有的灵气都寻不出一丝来。沈临渊是个纯粹的凡人,而且是那种修炼资质差到令人发指的凡人。良岑甚至怀疑,当初沈临渊之所以科考落榜,不是文章写得不好,是老天爷压根没给他留任何天赋——他把所有的点数都点在了“上吊”这件事上。
良岑叹了口气,换了个思路。丹田不行,那就试试神魂。神力是附着在神魂上的,跟躯壳无关。他前世被贬下凡的时候,天庭收走了他的神力,但收不干净——神力这种东西,像老茶壶里的茶垢,用久了就渗进胎里了,怎么刮都刮不尽。
他沉下心神,往神魂深处探去。
一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点光。
极微弱的,像深冬夜里远处的一盏孤灯,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那不是神力,是神力的残余——像茶杯底最后一口茶根儿,喝是喝不着了,只能凑近了闻闻味儿。
良岑试着把那点光调动起来。它动了动,像一条被惊了冬眠的蛇,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然后又不动了。
良岑:“……”
行。至少还没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