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槐安镇往江淮,走了整整七日。
良岑动身时,只跟冯掌柜说了一句话:“掌柜的,我出一趟远门。”
冯掌柜道:“几时回来?”
良岑想了片刻:“可能回,可能不回。”
冯掌柜沉默了一瞬,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布包,塞进他手里。良岑揭开一瞧,是二十文铜钱,外带两只炊饼。
“炊饼是早间买的,”冯掌柜道,“铜钱是这两个礼拜的工钱。”
良岑望着她。
“莫这样看我,”冯掌柜摆摆手,“你若是回来了,炊饼钱从下月工钱里扣。若是不回来——”她顿了一顿,“那便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良岑笑了一下。极轻,轻到冯掌柜压根没留意。
他将铜钱和炊饼收了,背上包袱,迈出福寿全香烛铺。路过巷口时,孙老头正在摆糖人摊子,瞧见他便扬了扬手。
“沈先生,出远门?”
“出远门。”
孙老头望了他一眼,也不多问,从摊上取了一支糖人递过来:“路上吃。”
良岑接过糖人,道了谢,转身便走。
走出槐安镇,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山在晨雾里只剩一抹淡灰的影,山上的杜鹃花瞧不真切,但良岑晓得它们还在开。不在这个季节,不该在这个地方,却开得无声无息,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转过身,朝南去了。
七日。
第一日走的是官道。路上行人不少,挑担的、赶集的、走亲访友的,阳气旺得很。良岑混在人堆里,觉着稳妥了不少。
第二日始拐进小路。官道虽稳妥,却绕远。他眼下最缺的便是时辰——榭瑾的搜寻圈一日窄过一日,他须得赶在那只鸟寻着他之前抵达药王谷。
第三日薄暮,他路过一座荒废的土地庙,便在庙里宿了一宵。土地爷的神像已塌了半边,供案上积着厚厚的灰。良岑躺在供案底下,阖上眼,将感知铺出去。
西边没有阴气。
他将感知收回来,睡了动身以来头一个安稳觉。
第四日下起雨来。江淮的春雨,细得如牛毛,密得瞧不真切,只觉着处处都是湿漉漉的。良岑没带伞,将包袱顶在头上走,走到傍晚,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块干爽的地方。
第五日,雨住了。他走进一片丘陵地带。山不高,一座挨一座,像一堆青郁郁的馒头。路开始难走——不是陡,是绕。每座山都生得差不离,路在两座山之间拐来拐去,走着走着便不知自己面朝何方了。
第六日,良岑发觉自己迷了路。
他立在一座山头往下望,满眼皆是层层叠叠的绿。丘陵压着丘陵,一直延到瞧不见的远地。没有路标,没有村落,没有任何能教人辨明方向的物事。
良岑默然片刻,盘腿坐下,阖上眼,将感知铺出去。
他不是在寻路。他是在寻药王谷。
車敬欢的药王谷虽藏在丘陵深处,却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谷中种着大批药材,那些药材的阳气与寻常草木不同——更浓,更纯,像一锅熬了许久的药汤散出的气味。良岑虽神力全失,感知阴阳的本能尚在。只要药王谷在近处,他便能“嗅”到。
他将感知铺至最广,像撒网一般朝四面八方撒出去。
一无所获。
收回来,换了个朝向再撒。
依旧一无所获。
良岑睁开眼,忽然想起一桩事。
車敬欢的药王谷,是有阵法的。非防御之阵,乃遮蔽之阵。車敬欢不喜被人搅扰,便在谷外布了一层障眼法。由外头瞧,药王谷所在之处便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林子,瞧不出任何异样。走进去,绕几圈,便会莫名其妙地绕出来,连入口都摸不着。
良岑识得此阵。当年車敬欢布阵时,曾写信问过他——一位丧葬之神,对阴阳之气的流转最是敏锐不过。良岑在回信中给了三条建言,車敬欢采纳了两条。
故而按理说,他晓得如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