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岑醒来时,最先觉着的是冷。
不是严冬,是是地底深处的冷。那种冷是从墙壁、从地面、从空气本身透出来的,像这个所在本身便是“温暖”二字的反面。
他睁开眼。
地窖。
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墙壁是黑石砌的,石缝里生着一种暗赤色的苔藓,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荧光。没有窗。头顶有一扇木门,从外头闩着,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
地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坐着他。
良岑慢慢坐起来。后颈还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阴气残存的疼。像有人在他颈椎上贴了一块冰,冰化了,冷意却渗进了骨头缝里,赖着不走。
他环顾四下。地窖的角落里搁着一只陶碗。碗是空的。
良岑盯着那只空碗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木门跟前,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不是锁着的那种纹丝不动——是被阴气封住了。整扇门从外头被一层阴气裹住,像木头浸在冰水里泡了数日数夜,纤维膨胀到将所有缝隙都堵死了。
良岑将手收回来,瞧了瞧自己的指尖。指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将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了那层霜。然后他回到干草堆上坐下来,盘起腿,阖上眼。
他在听。
地窖极静。但静是有层次的。这间地窖的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外呼吸的静。极缓慢,极沉重,像一头巨大的兽伏在石缝里,胸腔一起一伏,将整座地窖都裹在它的吐纳节奏之中。
那是忘川。
良岑上辈子来过此处。忘川边上的杜鹃一族,住的便是这种黑石砌的房舍。这种石头是由忘川河底捞上来的,在河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头,每一块都吸饱了阴气。用这种石头砌的屋子,夏不用冰,冬不用火——因为温度永是一个恒定的、教人不舒服的冷。
榭瑾将他带回了忘川。
良岑睁开眼,对着头顶那扇门道:“榭瑾,你可是打算将我关到死?”
无人应答。
良岑不再说话了。他倚在墙壁上,黑石透过衣裳将他的后背冰得发麻。墙上的苔藓发出微弱的赤光,映在他面上,将他的神情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忽而想起一桩事。
上辈子榭瑾带他回忘川时,也是这样的地窖。不是这一间——是隔壁那间,更大些,地上铺的不是干草,是杜鹃花瓣。榭瑾将他推进去,从外头锁上门,隔着门板闷声闷气道:“你不许走。”
良岑彼时觉着好笑:“我走哪儿去?”